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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灯塔美利坚 第二卷

海棠书屋 2026-02-07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11.# 气球绳傍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炭和廉价啤酒混合的味道,这是郊区周五夜晚特有的气息。太阳沉入地平线以下,留下一抹淤青般的紫红色余晖,笼罩着这片整齐划一的社区。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只有几盏感应灯在风
11.# 气球绳

傍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炭和廉价啤酒混合的味道,这是郊区周五夜晚特有的气息。太阳沉入地平线以下,留下一抹淤青般的紫红色余晖,笼罩着这片整齐划一的社区。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只有几盏感应灯在风吹过灌木丛时神经质地闪烁。

德雷·米勒站在自家卫生间的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把沾水的梳子。镜子边缘有些发黑的霉斑,像是一种扩散的皮肤病。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期缺乏睡眠和过度焦虑的产物。他试图把奥利维亚那缕总是翘起来的头发梳平,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什么东西。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奥利维亚站在马桶盖上,双手抓着德雷的衬衫袖口。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一个极小的、洗不掉的番茄酱渍,德雷特意给她系了一条腰带,试图遮住那个污点。

“去威尔逊先生家。就是街对面那个有很大花园的房子。”德雷的声音很轻,喉咙里像是有沙砾在摩擦。他避开了女儿清澈的目光,专注于那缕顽固的头发,“那里有……聚会。有免费的汉堡和热狗。”

“我不喜欢那个胖叔叔。”奥利维亚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他的手总是湿湿的。”

德雷的手僵住了。梳子停在半空中,几滴水珠顺着梳齿滴落在奥利维亚的肩膀上,洇湿了白色的布料。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德雷看着镜子里的女儿,那张稚嫩的脸庞让他想起了艾娃。艾娃死前也是这样,眼神里透着一种对未知的恐惧,而他当时无能为力。现在,他依然无能为力。

“我们只待一会儿。”德雷放下梳子,双手扶住奥利维亚瘦弱的肩膀。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但他强迫自己放松,“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就回家。只要……只要表现得有礼貌一点。”

这就是代价。为了那笔被扣押的人寿保险金,为了不让银行收走这栋充满回忆的房子,为了不让父女俩流落街头成为统计数据中的一部分,他必须把女儿带进那个狼窝。

“好吧。”奥利维亚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嘴角依然向下撇着。

德雷抱起女儿,把她放在地上。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那件Polo衫是三年前买的,领口已经有些松垮。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潜入深海前的最后一次呼吸,然后牵起奥利维亚的手,走出了家门。

街道上停满了车。大多是中产阶级标配的SUV和皮卡,在这个油价飙升的年代,这些大排量汽车就像是某种身份的图腾,宣示着车主依然有能力燃烧化石燃料。德雷那辆掉漆的丰田卡罗拉停在路边,在一众光鲜亮丽的金属怪兽中显得格外寒酸。

查克·威尔逊的房子是这一排里最大的。双层车库门大开着,里面摆满了各种昂贵的园艺工具和一辆崭新的全地形车。草坪上插着几个提基火把(Tiki Torches),摇曳的火光在修剪得如同地毯般的草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音乐声很大,是那种典型的经典摇滚,混合着人们嘈杂的谈笑声。空气中飘浮着烤肉的油脂味,对于已经连续吃了一周罐头食品的德雷来说,这股味道既诱人又令人作呕。

“嘿!德雷!这边!”

一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男人举着红色的塑料杯,大声招呼着。那是住在隔壁的汤姆,一个热衷于讨论高尔夫球和抱怨税收的牙医。

德雷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牵着奥利维亚走了过去。脚下的草坪松软得有些不真实,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的动物皮毛上。

“汤姆,晚上好。”德雷点了点头。

“这就是小奥利维亚吗?上帝啊,她长得真快。”汤姆弯下腰,满嘴酒气地对着奥利维亚笑了笑,“简直是个小美人胚子,跟你那可怜的老婆一模一样。”

德雷的咬肌紧绷了一下。每一个提到艾娃的人,都像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来瓶啤酒?查克搞到了几箱精酿,味道绝了。”汤姆指了指放在充气泳池边的一个巨大冰桶。

“不了,我还要开车。”

“别扫兴嘛,就在街对面,爬都能爬回去。”汤姆大笑着拍了拍德雷的后背,力道大得让德雷向前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了一条路。

查克·威尔逊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烧烤夹,像个挥舞权杖的国王一样走了过来。他换了一件衣服,身上是一件印着“烧烤大师”字样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勒在他肥硕的肚子上,把他像个巨大的香肠一样分成了几段。

“德雷!你终于来了!”查克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德雷,落在了躲在德雷腿后的奥利维亚身上。

那双被脂肪挤压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深渊里的磷火。

“奥利维亚,我的小天使!来看看查克叔叔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查克蹲下身,那个动作对于他的体型来说显得有些艰难,但他毫不在意。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刚刚抓过生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尽管他在围裙上擦过了,但那股生肉的腥味依然挥之不去。

奥利维亚紧紧抓着德雷的裤腿,身体向后缩。

德雷感觉到了女儿的颤抖。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理智告诉他应该抱起女儿转身离开,应该给这个死胖子一拳。

但他的另一只手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那里躺着银行的催款短信,躺着水电费的红色账单,躺着那封关于房屋止赎(Foreclosure)预警的邮件。

如果得罪了查克,HOA的罚款会像雪花一样飞来。如果保险金拿不到,下个月他们就会被赶出去。

他看到了街角那个流浪汉,推着装满破烂的购物车。那是跌落“悬崖”后的人。

德雷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

“去吧,奥利。”德雷的声音干涩,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发出的回声,“跟查克叔叔打个招呼。”

他轻轻推了一下女儿的后背。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对他来说,却像是亲手把女儿推向了火坑。

奥利维亚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委屈。

“乖女孩。”查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他一把抓住了奥利维亚的手腕。

那只大手几乎包裹住了奥利维亚整个前臂。

“来,叔叔带你去看烤肉架。”

查克站起身,牵着奥利维亚走向那个巨大的不锈钢烤炉。奥利维亚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她回过头,无助地看着德雷。

德雷站在原地,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周围的人群依旧在谈笑风生,没有人觉得这一幕有什么不对。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个热心的邻居在照顾单亲家庭的孩子。

“查克真是个好人,对吧?”汤姆喝了一口啤酒,感叹道,“自从你……那件事之后,他一直很照顾你们。”

“是啊。”德雷机械地回答,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方向。

烤炉旁,查克坐在了一张折叠椅上。那是全场唯一的一把椅子,正对着烤炉,也正对着所有人。

“来,坐这儿。”查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奥利维亚犹豫了。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那条粗壮的大腿,那上面覆盖着卡其色的布料,紧绷得像是随时会炸裂。

“别害羞,小甜心。这里视野最好。”查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同时又包裹着一层甜腻的糖衣。

周围有几个主妇看了过来,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

“去吧,奥利维亚,别让查克叔叔等着。”其中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说道。

在这种群体压力的注视下,奥利维亚屈服了。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查克的膝盖。

德雷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查克的一只手环过了奥利维亚的腰。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短,手背上长满了黑色的毛。他的手掌贴在奥利维亚白色的连衣裙上,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黑白对比。

“看,那块牛排。”查克指着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块,嘴唇几乎贴到了奥利维亚的耳边,“那是特意为你留的。最嫩的一块。”

奥利维亚僵硬地坐着,像个木偶。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绞在一起。

查克的手指动了动。

德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查克的大拇指在奥利维亚的腰侧轻轻摩挲着。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安抚,那是一种品鉴,一种把玩。隔着薄薄的布料,那根手指缓慢地画着圈,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德雷的心上划下一道口子。

奥利维亚扭动了一下身体,想要避开那只手。

“别乱动,小心掉下去。”查克笑着说,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只手向下滑了一点,停在了奥利维亚的大腿外侧。

德雷向前迈了一步。

“嘿,德雷,听说谷歌最近在裁员?”一个声音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住在街尾的比尔,也就是查克口中的那个保险理赔主管。他手里拿着一根热狗,嘴角沾着黄色的芥末酱,挡在了德雷和查克之间。

德雷被迫停下脚步。他看着比尔,那个掌握着他经济命脉的男人。

“没有,也就是正常的……结构调整。”德雷试图绕过比尔,视线依然紧盯着烤炉的方向。

“是吗?我听说很多L5级别的程序员都上了名单。”比尔咬了一口热狗,咀嚼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你知道,现在的经济形势,谁都不容易。保险公司也是,每一笔赔付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核。”

比尔的话里有话。他在提醒德雷。

德雷看着比尔,又看了看远处的查克。

查克正低着头,跟奥利维亚说着什么。奥利维亚的脸涨得通红,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查克的那只手依然放在她的大腿上,指尖似乎在无意识地敲击着她的膝盖骨。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易。

用女儿的尊严,换取那笔救命的钱。

德雷感觉自己的脊梁骨被人抽走了。他站在那里,在比尔的注视下,慢慢地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是的,审核……很重要。”德雷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卑微的颤抖,“我们……我们会配合一切调查。”

比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吞下了嘴里的食物。

“这就对了。只要资料没问题,流程会很快的。查克跟我提过你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很关心社区里的每一个人。”

那边,查克似乎玩够了。或者是因为肉烤好了。

他把奥利维亚放了下来。

“去玩吧,小天使。”查克拍了拍奥利维亚的屁股。那个动作很快,很轻浮,但在嘈杂的人群中,似乎只有德雷看到了。

奥利维亚像是逃离笼子的鸟一样,飞快地跑向德雷。

她撞进了德雷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大腿上。德雷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们走。”德雷一把抱起女儿,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什么邻里关系。

“哎?德雷!肉还没吃呢!”查克在后面喊道,手里挥舞着那把油腻的夹子。

德雷没有回头。他抱着女儿,快步穿过草坪,穿过那些虚伪的笑脸,穿过那些刺鼻的烤肉烟雾。

回到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噪音,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德雷把奥利维亚放在副驾驶座上,给她系好安全带。他的手在发抖,怎么也对不准卡扣。

“爸爸……”奥利维亚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了,没事了。”德雷终于扣上了安全带。他捧起女儿的脸,借着车顶昏暗的阅读灯,检查着她。

除了裙子有些皱,她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但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伤。

“那个叔叔……”奥利维亚低下头,手伸进了裙子侧面的口袋里。

她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糖果。

一颗在这个社区很少见的、包装精美的进口松露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他塞给我的。”奥利维亚小声说道,“他说这是我们要保守的秘密。他说如果我告诉别人,爸爸的房子就会被大灰狼吃掉。”

德雷看着那颗糖果。

那不仅仅是一颗糖。那是诱饵。那是封口费。那是查克在这个小女孩心里植入的第一颗毒种。

他在测试。测试这个破碎家庭的底线,测试这个父亲的软弱程度。

今天是大腿,明天是什么?

德雷一把抓过那颗糖,用力攥在手心里。金色的锡纸被捏得粉碎,巧克力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开始融化,黏糊糊的,像是一滩污泥。

“没有大灰狼。”德雷咬着牙,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奥利,没有大灰狼。爸爸在这里。”

他发动了汽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充满了“好邻居”的街道。

后视镜里,查克的房子灯火通明,像是一座张开大口的怪物堡垒。

那颗融化的巧克力粘在德雷的手心里,散发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权力的味道,是腐烂的味道,是这个看似完美的美国梦底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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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灰色工位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是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割着昏暗的卧室。

德雷坐在床边,脚下的地毯有些受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昨天从奥利维亚手里夺过来的糖纸。金色的锡箔已经被揉搓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巧克力残渣干涸成了褐色的硬块,黏在他的指纹里。

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直到手机的闹钟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屏幕上跳出的不是早安问候,而是富国银行的余额推送。数字是红色的,旁边还有一个刺眼的负号,那是透支保护生效的标志。昨天为了修补漏水的屋顶,他刷爆了最后一张信用卡的额度。

德雷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像是吸入了一团带刺的玻璃渣。他站起身,把糖纸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猛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种悬在头顶的窒息感依然没有消散。

奥利维亚还在睡觉。德雷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的房间,帮她掖了掖被角。

她睡得很熟,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长长的阴影。床头柜上放着那张查克给的迪士尼年卡,德雷昨天本来想把它剪碎,但最后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那是奥利维亚梦寐以求的东西。

而他现在的工资,连带她去一次社区公园的收费泳池都要犹豫半天。

德雷关上房门,拿起公文包,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101号高速公路上堵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德雷的那辆老旧卡罗拉夹在一辆特斯拉Cybertruck和一辆巨大的福特猛禽之间,像是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甲虫。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财经新闻。

“……随着美联储再次加息,科技行业的寒冬似乎远未结束。Meta和亚马逊宣布了新一轮的裁员计划,预计将有超过一万名员工受到影响。与此同时,湾区的房屋止赎率创下了自2008年以来的新高……”

德雷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发动机老化的噪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看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公司内部的Slack群组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异常安静。那种安静不正常,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森林里的动物都躲进了洞穴。

到了山景城的Google园区,往日那些色彩鲜艳的GBike随意地倒在路边,无人问津。草坪上的排球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园丁在默默地修剪着草坪,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园区里回荡。

德雷刷卡进门。

“滴”的一声,读卡器上的绿灯亮了。

他松了一口气。

这已经成了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个心理关口。只要卡还能刷开,就意味着他今天还拥有这份工作,还拥有医疗保险,还拥有在这个昂贵国家生存下去的资格。

走进开放式办公区,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这里的温度总是设定在华氏68度,冷得让人必须穿上卫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过度烘焙的咖啡豆的味道。

德雷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他斜对面的那个工位,昨天还坐着大卫·陈。大卫是个勤奋的华裔工程师,前天还在跟德雷讨论Kubernetes集群的优化方案,甚至还约好了这周末一起带孩子去踢球。

现在,那个工位空了。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根数据线都没有留下。那盆大卫养了三年的发财树不见了,只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浅浅的水渍印记。显示器黑着屏,像是一只死去的眼睛。

一把工学椅孤零零地推在桌子下面。

德雷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没有告别邮件。没有欢送会。没有收拾东西的动静。

大卫就这样消失了。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怪物一口吞掉,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德雷机械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包。他不敢四处张望,不敢去问任何人“大卫去哪了”。在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好奇心都可能被视为一种危险的信号。

他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密码。

屏幕亮起,Slack的界面弹了出来。

在大卫·陈的头像旁边,那个原本绿色的在线圆点变成了灰色的圆圈。而在他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两个刺眼的单词:(Deactivated)。

德雷的手在颤抖。

他点开团队的共享日历。原本今天下午两点有一个大卫主持的代码评审会议,现在那个时间段变成了一片空白。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嘿,德雷。”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德雷猛地回过头,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站在他身后的是杰森,他的直属经理。杰森穿着一件印着公司Logo的抓绒背心,手里端着一杯拿铁,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职业微笑。

“早,杰森。”德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周的冲刺(Sprint)进度怎么样了?”杰森靠在隔板上,视线并没有看德雷,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盯着那块黑色的显示器屏幕,“上面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提高交付的速率(Velocity)。现在的效率……有点低于预期。”

德雷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正在处理那个API的延迟问题,已经找到了瓶颈,预计今天就能……”

“那个不重要。”杰森打断了他,喝了一口咖啡,“我们需要看到更多的Feature落地。你知道的,现在是绩效校准(Calibration)的关键时期。每个人都需要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不可替代性。

这个词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德雷的太阳穴上。

在大语言模型和AI辅助编程普及的今天,写代码已经不再是护城河。像他这样的L4级别程序员,在公司眼里就是耗材。

“我明白。”德雷点了点头,“我会加班把新功能赶出来。”

“很好。”杰森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哦,对了。大卫……决定去追求新的机会了。他的那部分工作,你先接手过来。”

接手。

没有交接文档,没有代码解释,直接把一个人的工作量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好的。”德雷回答。他没有选择。

杰森转身离开了,留下一股昂贵的古龙水味道。

德雷瘫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那些彩色的字符此刻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诅咒的符文。

他打开了公司的内部工单系统,大卫名下的几十个Bug瞬间转移到了他的名下。红色的“High Priority”(高优先级)标签在屏幕上闪烁,像是一盏盏警灯。

这就是现在的规则。

一个人消失了,剩下的人就要分食他的尸体,承担他的重量,以此来换取在这个残酷游戏中多存活一天的资格。

午餐时间。

公司的食堂曾经以龙虾和牛排闻名,但最近几个月,菜色变得越来越敷衍。今天的菜单是“素食千层面”和“烤鸡胸肉”,鸡肉干柴得像是嚼木屑。

德雷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食堂里很安静。以前那种热火朝天的讨论声不见了。人们都在低头吃饭,或者盯着手机,尽量避免眼神接触。

每一张桌子都像是一座孤岛。

德雷刚把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HOA(业主委员会)的邮件提醒。

发件人:查克·威尔逊。

主题:关于前院草坪维护的违规通知。

德雷的手指僵住了。他点开邮件。

“亲爱的米勒先生,经过社区巡查,我们发现您前院的草坪边缘修剪不符合社区美观标准(第4章第2节)。杂草高度超过了规定的0.5英寸。这是一次正式警告。请在24小时内整改,否则将面临每天50美元的罚款。”

附件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很低的角度拍摄的,几乎是贴着地面。那是一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蒲公英,夹在两块路缘石的缝隙里。

这根本不是为了美观。

这是在找茬。这是在施压。

昨天晚上的拒绝,今天立刻就收到了报应。查克在告诉他:我盯着你。我随时可以让你流血。

50美元。

对于现在的德雷来说,这不仅仅是两顿午饭的钱,更是压垮骆驼的稻草。他的银行账户已经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扣款了。

德雷关掉手机,把屏幕扣在桌面上。

他看着盘子里的食物,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这里有人坐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德雷抬起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校招新员工(Noogler),脖子上还挂着那种带有彩色螺旋桨帽子图案的工牌。

“没有。”德雷把餐盘往里挪了挪。

女孩坐了下来。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是……云架构组的吗?”女孩小声问道。

“算是吧。”德雷回答。

“你们组……今天早上走了几个人?”女孩的声音在发抖。

德雷愣了一下。

“我只知道大卫。”

“我们组……”女孩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的导师(Mentor),还有坐在我旁边的两个高级工程师,都不见了。他们的账号在早会前就被锁定了。保安直接拿着箱子把他们的私人物品收走了。”

她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

“我还没有过试用期。我的签证……如果我被裁了,我只有60天的时间找新工作。但是现在外面根本没有公司在招人。”

德雷看着这个女孩。

她就像是几年前的自己。充满了希望,以为进入了这家伟大的公司就等于拥有了光明的未来。但现在,她只是这艘正在下沉的巨轮上的一只惊慌失措的老鼠。

“只要你还在写代码,就还有希望。”德雷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废话。

“希望?”女孩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听说这一轮裁员是算法决定的。他们写了一个模型,根据代码提交量、文档活跃度、甚至是在办公室的停留时长来打分。分数低的,直接生成名单。”

算法。

德雷感到一阵寒意。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代码。他曾经为能够用代码改变世界而自豪。而现在,那些代码变成了屠刀,悬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甚至连挥刀的人都不是人类,而是一串冰冷的逻辑。

下午三点。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出现在了走廊尽头。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信号。

德雷的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会议邀请。

发起人:HR Business Partner(人力资源业务合作伙伴)。

主题:Quick Sync(快速沟通)。

时间:15:00 - 15:15。

只有15分钟。

德雷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四肢,那是人类在面对野兽时的本能反应——战斗或逃跑。但在现代职场,你无处可逃。

他转过头,看向斜对面。

那个叫莎拉的产品经理也收到了同样的弹窗。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没有人去帮她捡。

周围的人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更加疯狂地敲击着键盘,仿佛只要敲得够快,就能用噪音筑起一道墙,把那个可怕的死神挡在外面。

德雷点开了那个会议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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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连线中

屏幕上的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中闪烁,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跳动。

德雷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耳机里传来电流的底噪,那种细微的沙沙声在这个死寂的隔音电话亭里被无限放大,听起来就像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耳膜上爬行。

他点下了那个蓝色的“Join Now”按钮。

画面卡顿了一秒。接着,两个窗口弹了出来。

左边是杰森。他的背景虚化了,但德雷还是能认出那是他在帕罗奥多那栋价值三百万美元房子的书房。杰森的视线依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在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一支笔,或者是在看手机。

右边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背景是一张甚至没有去水印的“金门大桥”图片,显得廉价而荒谬。她的名字显示为“Melissa T. - HRBP”。

“嗨,德雷。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梅丽莎的声音经过压缩算法的处理,听起来有一种金属质感的冷漠,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可以。”德雷回答。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燥的棉花,这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

“好的,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梅丽莎没有寒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语速平稳得像是一个正在播报天气预报的AI,“德雷,正如你所知,公司目前正在经历一系列的战略调整,以应对宏观经济环境的挑战。”

宏观经济环境。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职位受到了这次重组的影响(Impacted)。今天是你在Google的最后一天。”

德雷看着屏幕。

画面里的杰森终于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但那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报废的服务器组件。没有任何歉意,也没有任何惋惜,只有一种急于结束这尴尬流程的不耐烦。

“这不是基于你个人绩效的决定,而是基于业务需求的调整。”梅丽莎继续念着,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得可怕,“我们将为你提供一份离职协议。其中包括16周的基薪,以及每工作一年额外两周的补偿。你的医疗保险将延续到本月底,之后你可以通过COBRA计划自费续保。”

COBRA。

那个昂贵得离谱的续保计划。对于一个刚刚失去收入来源的人来说,那根本不是救命稻草,而是一条勒在脖子上的毒蛇。

德雷感到一阵耳鸣。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隔音玻璃墙外,那些还在工位上的人影变得模糊扭曲,像是在水底挣扎的幽灵。

他失去了工作。

就在这一秒,他从那个令人羡慕的“硅谷精英”阶层,跌落到了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房贷、房产税、奥利维亚的幼儿园学费、还有那张已经透支的信用卡……所有的账单在这一瞬间化作了实质的砖块,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

“德雷?你在听吗?”梅丽莎的声音穿透了耳鸣。

“我在。”德雷机械地回答。

“我们会把电子版的文件发送到你的私人邮箱。请注意,你需要在48小时内签署,才能生效。”

就在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嗡——嗡——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急促节奏。

德雷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

是一个没有归属地的本地号码。通常这种电话都是推销太阳能板或者是诈骗,但这一次,屏幕下方跳出了Google自带的来电筛选字幕。

那是Google Pixel手机的一项功能,AI会自动接听并将来电者的语音转录成文字显示在屏幕上。

文字一行行地跳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我是圣马特奥县儿童与家庭服务局(CFS)的社工罗德里格斯。】

【这是一次紧急介入通知。】

【我们接到举报,称有一名五岁的未成年人被独自留在家中,处于无人监管的高风险状态。】

【警方已经介入。】

德雷的瞳孔猛地收缩。

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紧接着又像是沸腾的岩浆一样冲上了头顶。

奥利维亚。

他为了省下那昂贵的托管费,也为了不让奥利维亚接触到那些生病的孩子,今天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他给她准备了iPad,准备了零食,告诉她如果有人敲门绝对不要开,告诉她爸爸很快就回来。

他在家里装了三个摄像头。他以为这就够了。

“德雷,关于离职流程,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梅丽莎还在屏幕那头说着,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无关紧要。

德雷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毯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有急事。”

他甚至没有去点那个红色的“离开会议”按钮,直接一把抓起手机,拽下耳机扔在桌上。

“德雷?会议还没有结束,我们需要确认你……”

梅丽莎的声音被切断了。

德雷推开玻璃门,冲进了开放办公区。

周围的同事们惊讶地抬起头。他们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一样,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不顾一切地向电梯口狂奔。

没有人说话。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日子里,这种崩溃的场面似乎也成了常态。

电梯还在高层。

德雷没有等,他撞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沉重的铁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跳,膝盖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力,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手机还在震动。

他颤抖着手指,划开了接听键。

“我是德雷·米勒!”他对着听筒大吼,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而破碎不堪,“我在往回赶!我在路上了!”

“米勒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比刚才那个HR的声音还要冷,那是代表着公权力的威压,“根据加州法律,将12岁以下的儿童独自留在家中可能构成轻罪甚至重罪,具体取决于环境风险。我们现在就在你家门口。”

“她很安全!”德雷冲出大楼,加州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我有监控!我一直看着她!别吓着她!求你们,别吓着她!”

“米勒先生,请你立刻到场。圣马特奥警局的警员正在准备破门。”

“不!别破门!”

德雷冲向停车场。

他的手抖得厉害,车钥匙掉在了地上。他跪在滚烫的沥青路面上,抓起钥匙,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了白痕。

“别破门……她会害怕的……”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艾娃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警笛声,也是这样的破门声。那是奥利维亚一辈子的噩梦。

“那是为了确保儿童的安全。”社工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另外,米勒先生,举报人提供了非常详细的信息,包括你离家的时间,以及孩子独自在家的具体时长。这表明这种忽视行为可能并非初犯。”

举报人。

德雷拉开车门,重重地摔上。

发动机轰鸣起来。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那个总是穿着橙色工装背心,在社区里晃来晃去的身影。那个昨天给他发草坪违规通知的人。那个给奥利维亚糖果的人。

查克·威尔逊。

只有他知道德雷什么时候出门。只有他一直在盯着那栋房子。

德雷一脚油门踩到底,老旧的卡罗拉发出一声惨叫,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两道黑印,冲出了园区。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是巧合。

就在他被公司像垃圾一样丢掉的同一时刻,那张名为“儿童保护”的大网,也精准地落了下来。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他的工作,不仅仅是他的尊严。

他们要彻底摧毁他的生活。

101号高速公路依旧拥堵。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流淌着鲜血的河流。

德雷疯狂地按着喇叭,在车流中穿插。

“让开!都他妈的给我让开!”

他咆哮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手机被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家里的监控画面显示在上面。

画面里,奥利维亚抱着那只破旧的小熊,缩在沙发的最角落里。她正盯着大门的方向,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警察!开门!”

那声音透过监控的麦克风传出来,经过网络的延迟,听起来失真而恐怖。

奥利维亚捂住了耳朵,把脸埋进了小熊的肚子里。

“爸爸……”

她小声地喊着。

德雷死死地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爸爸在……爸爸在……”

他对着空荡荡的车厢喃喃自语,脚下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濒死的嘶吼。

前方,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卡车挡住了去路。

德雷猛地向右打方向盘,车子冲上了应急车道。碎石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底盘上,像是密集的枪声。

他不在乎罚单。他不在乎坐牢。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失去了奥利维亚,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个被算法和资本统治的世界里,在这个只要跌倒一次就会被生吞活剥的国度里,那是他唯一还活着的证明。

监控画面里,大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木屑飞溅。

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身影冲了进去。

奥利维亚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像是一把尖刀,隔着屏幕,隔着几英里的距离,狠狠地扎进了德雷的心脏,搅动着,撕裂着,让他痛不欲生。

“不!!!”

德雷在车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车子冲下了高速匝道,轮胎碾过路边的隔离带,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底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但他没有减速。

远处的社区已经隐约可见。

而在那栋他拼命供养、却即将失去的房子门口,红蓝交替的警灯正在疯狂地闪烁,将整个街道染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诡异颜色。

而在那闪烁的警灯阴影里,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

站着一个人。

查克·威尔逊手里拿着那个写字板,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当德雷的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冲进街道时,查克抬起头。

他看着德雷,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微笑。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的,那种满足而残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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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猎手入场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拽出两道焦黑的痕迹,伴随着橡胶燃烧的刺鼻气味,那辆老旧的卡罗拉终于在自家草坪的边缘停了下来。

引擎盖下发出金属冷却的噼啪声,像是一头濒死野兽最后的喘息。

德雷推开车门,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滚烫的地面上。他的视线在剧烈的眩晕中晃动,眼前的景象与他在高速公路上脑补出的地狱画面重叠,又瞬间分离。

没有破碎的木屑。没有被撞烂的大门。

那扇漆面斑驳的橡木大门紧紧关闭着,完好无损。

但这种完好并没有给他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安慰。相反,一种比暴力破坏更加阴冷、更加令人窒息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两辆圣马特奥警局(SMPD)的巡逻车呈“八”字形停在车道上,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将午后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警灯的光芒扫过邻居家的百叶窗,德雷能感觉到那些缝隙后面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在这个中产阶级社区,警车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宣判。它宣告着这户人家已经成为了某种病毒,某种需要被隔离和清除的污点。

“站住!就在那里别动!”

一名警察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另一只手掌向前平推,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战术阻拦手势。他没有拔枪,那种漫不经心中透出的威慑力反而更加致命。

德雷僵硬地举起双手。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咸涩的刺痛。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声音。

“我是德雷·米勒。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女儿在里面。”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听起来像个正常的纳税人,而不是一个刚刚失业、精神崩溃的疯子。

但从警察冷漠的眼神中,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不管是你还是谁,退后到人行道上。”警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朗读一份说明书,“这里正在进行福利检查(Welfare Check)。”

福利检查。

这个词像是一记闷棍,打得德雷眼前发黑。在美国的法律语境下,这通常意味着公权力的触角已经伸进了最私密的家庭领域。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从警车后面绕了出来。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蓝色的挂绳,上面晃荡着圣马特奥县儿童与家庭服务局(CFS)的工牌。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写字板,步伐稳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

“米勒先生。”

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干燥、精准,剔除了所有的人类情感,只剩下纯粹的程序正义。

“我是罗德里格斯。我们刚才通过电话。”

德雷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外星生物。

“我女儿呢?”德雷的声音在颤抖,“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罗德里格斯并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用一只做工精良的圆珠笔在写字板上勾选了一个选项,然后才抬起头,透过镜片审视着德雷。

那种眼神让德雷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待处理的错误数据,一个需要被修正的系统漏洞。

“奥利维亚很安全。她目前正在屋内,由我们的工作人员和社区代表陪同。”

罗德里格斯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德雷的反应,又像是在观察某种实验样本。

“我们没有破门,米勒先生。因为你有备用钥匙藏在门廊下的花盆里。这是社区联络员威尔逊先生提供的信息。”

威尔逊。查克·威尔逊。

德雷的目光越过罗德里格斯的肩膀,看向草坪的另一侧。

查克·威尔逊正靠在他的那辆皮卡车旁。他依然穿着那件带着HOA(业主委员会)标志的橙色工装背心,手里拿着那瓶永远喝不完的激浪饮料。

看到德雷看过来,查克并没有回避。

他只是耸了耸肩,脸上挂着那副热心邻居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关切表情,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捕食者特有的光芒。

“我只是想帮忙,德雷。”查克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带着一种黏腻的虚伪,“你知道的,为了孩子的安全。”

德雷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那个偷窥狂。那个在他妻子葬礼上盯着艾娃照片流口水的变态。那个一直在找借口罚款试图逼走他们的恶棍。

现在,他成了“社区代表”。

“我要见我女儿。”德雷向前迈了一步。

警察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强壮的胸肌像是一堵墙。

“米勒先生,请保持冷静。”罗德里格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贝,带着警告的意味,“你的情绪状态目前非常不稳定,这进一步证实了我们对你抚养能力的担忧。”

她翻开写字板上的文件,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餐厅点菜。

“根据《加利福尼亚州福利与机构法》(Welfare and Institutions Code)第300条,我们有理由相信,未成年人奥利维亚·米勒正处于遭受严重身体伤害或疾病的风险中,且父母未能提供充分的保护。”

“我只是去……去处理工作的事情。”德雷辩解道,但声音却越来越小。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工作已经没了。

“你把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留在家中,没有任何成年人监管,时长超过四小时。”罗德里格斯冷冷地打断了他,“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这期间你并未接听任何来自家里的电话。”

“我有监控!我在看着她!”

“监控不能喂饭,米勒先生。监控不能处理突发的火灾,不能阻止陌生人闯入,也不能在孩子突发急病时实施急救。”

罗德里格斯合上写字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鉴于风险评估等级为‘极高’,我局已经正式对你提出指控:忽视儿童罪(Child Neglect)以及致使儿童处于危险境地(Child Endangerment)。”

德雷感觉双腿失去了知觉。

世界在他周围旋转。阳光变得惨白而刺眼。

“你要逮捕我吗?”他喃喃地问道。

如果被逮捕,如果留下案底,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像样的工作了。在这个信用体系森严的国家,那就是社会性死亡。

“目前还不是刑事逮捕。”

罗德里格斯的话并没有让德雷松一口气,反而让他感到更加寒冷。

“这目前是一个行政程序。为了避免对儿童造成二次创伤,也为了给你一个整改的机会,我们决定启动‘临时安全计划’(Temporary Safety Plan)。”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黄色的纸,递到德雷面前。

“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奥利维亚将由圣马特奥县儿童与家庭服务局和社区共同监管。她将被暂时安置在经过认证的、且熟悉孩子情况的社区委员家中。”

德雷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地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条蠕动的虫子。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名字。

安置地点:查克·威尔逊住所。

安置人:查克·威尔逊(HOA安全顾问/认证临时寄养家庭)。

“不……”

德雷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纸被捏皱了。

“不行!绝对不行!不能是查克!”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嘶哑而绝望。

“为什么不能是查克?”罗德里格斯皱起了眉头,似乎对德雷的反应感到不可理喻,“威尔逊先生是社区的骨干,拥有急救证书,通过了背景调查,而且他的住所就在隔壁,可以让奥利维亚保持在熟悉的环境中,减少环境改变带来的应激反应。”

“你不明白……他……”

德雷想要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想,想要说出艾娃死前那种奇怪的恐惧,想要说出查克看着奥利维亚时那种让他毛骨悚然的眼神。

但他没有任何证据。

在这个讲究证据链的法律体系里,他的直觉,他的恐惧,在这些专业人士眼里,不过是一个失职父亲歇斯底里的妄想。

“米勒先生,如果你拒绝签署这份安全计划,那么我们将别无选择。”

罗德里格斯的语调降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威胁。

“我们将不得不立即启动紧急移除程序(Emergency Removal),将奥利维亚带回县里的收容中心。那里现在人满为患,环境复杂,而且离这里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完美的、合法的、无懈可击的陷阱。

要么让女儿去那个变态家里,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但自己却无权干涉。

要么让她被带去那种充满暴力和混乱的公立收容所,像个囚犯一样被关押。

“你需要在一周内准备好自证材料。”

罗德里格斯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你需要证明你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证明你的精神状态稳定,证明你的居住环境符合安全标准。一周后,我们将举行听证会。”

“听证通过,撤销监管。听证失败,奥利维亚将正式移交我局监管中心,并启动长期寄养程序。”

稳定的收入来源。

德雷想笑。他想放声大笑。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刚刚失去了收入来源。而在一周内找到一份能支付硅谷房贷和生活费的工作,对于一个背负着“忽视儿童”指控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就是那个看不见的绞索。

一旦你滑落,一旦你跌出了那个安全的圆圈,整个系统就会立刻启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直到把你榨干,把你拥有的一切都剥夺干净。

“爸爸?”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德雷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

大门打开了。一名穿着便服的女社工牵着奥利维亚走了出来。

奥利维亚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印着独角兽的粉色睡衣,手里紧紧地拽着那只少了半只耳朵的泰迪熊。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没有穿鞋。只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踩在粗糙的水泥门廊上。

看到德雷的一瞬间,奥利维亚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挣扎着想要跑过来。

“爸爸!”

“奥利维亚!”

德雷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那名警察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卡住了他的肩膀。

“退后,先生。为了孩子好,别让场面变得难看。”

“爸爸……我要回家……”

奥利维亚被女社工拉住了。她并没有大哭大闹,只是用那种充满了困惑和恐惧的眼神看着德雷。

那种眼神比哭闹更让德雷心碎。

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就在那里,却不能过来抱她。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陌生人要带她走。

“听着,奥利维亚!”

德雷大声喊道,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流过他布满灰尘的脸颊。

“爸爸在这里!爸爸没有不要你!你只是……只是去查克叔叔家住几天!就像……就像露营一样!”

他在撒谎。他对这世界上他最爱的人撒谎。

“真的吗?”奥利维亚抽泣着问道。

“真的!爸爸发誓!爸爸很快就去接你!你一定要乖,要听话,好吗?”

奥利维亚点了点头,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你会带我去迪士尼吗?像你答应的那样?”

德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了。

那张迪士尼的门票还在他的口袋里。那是他用透支的信用卡买的,原本打算作为这个周末的惊喜。

“会……一定会……”

罗德里格斯看了一眼手表,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好了,时间到了。”

女社工牵着奥利维亚,并没有走向警车,而是直接穿过草坪,向隔壁走去。

查克·威尔逊已经站在了两家草坪的分界线上。

他把手里的激浪饮料瓶放在皮卡车的引擎盖上,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迎接的姿势。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口有些发黄的牙齿。

“来吧,小甜心。”查克的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查克叔叔给你准备了冰淇淋。还有很多好玩的游戏。”

奥利维亚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德雷。

德雷被警察按在车门上,动弹不得。他只能拼命地点头,用口型说着:“去吧……没事的……”

奥利维亚犹豫着,最终还是松开了女社工的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查克。

查克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一只手搂住了奥利维亚瘦弱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放在了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

在那一瞬间,德雷看到了查克的眼睛。

查克并没有看怀里的孩子,而是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德雷。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嘲弄、贪婪,以及一种只有男人之间才能读懂的、肮脏的占有欲。

他用口型对着德雷说了几个字。

德雷看懂了。

他说的是:“现在,她是我的了。”

德雷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我要杀了你!”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撞开了身边的警察,向查克冲去。

“该死!制服他!”

身后的警察反应极快。

就在德雷冲出两步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他被扑倒在草坪上,脸颊重重地砸在散发着泥土腥味的草根里。

一只膝盖狠狠地顶在他的脊椎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别动!再动就使用电击枪了!”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金属勒进肉里,带来钻心的疼痛。

“爸爸!”

奥利维亚尖叫起来。

查克立刻捂住了她的眼睛,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那件充满汗臭味的工装背心上。

“别看,亲爱的,别看。”查克假惺惺地安慰着,抱着奥利维亚转身向自己的房子走去,“你爸爸生病了,警察叔叔在帮他治病。”

德雷脸贴着地面,视线模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查克抱着他的女儿,一步步走上那栋房子的台阶。

那是他最熟悉的邻居的房子。

但此刻,那扇门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这只无辜的羔羊。

“放开我……求求你们……那是我的女儿……”

德雷的声音变成了无力的呜咽,混杂着泥土和泪水。

罗德里格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的男人。

她的高跟鞋尖离德雷的鼻子只有几英寸。

“米勒先生,这种暴力行为对你的听证会非常不利。”

她冷冷地说道,把那张黄色的通知单扔在了德雷的面前。

“这是听证会的传票。下周三上午九点。如果你迟到,或者缺席,我们将视为你自动放弃抚养权。”

说完,她转身走向警车。

“收队。”

警察松开了德雷,把他像一袋垃圾一样扔在草坪上。

警车的引擎发动了。红蓝色的光芒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死寂。

德雷蜷缩在草地上,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搐而颤抖。

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

咔哒。

那是查克家的门锁扣上的声音。

在这个安静的午后,这个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断头台落下的巨响。

德雷慢慢地抬起头。

阳光依然明媚,草坪依然翠绿,洒水器在不远处喷洒着水雾,折射出一道道微小的彩虹。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是他那已经彻底崩塌的世界。

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积蓄。失去了尊严。

而现在,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那个害死他妻子的恶魔,正抱着他唯一的女儿,在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而他,除了这张黄色的纸,什么都做不了。

德雷的手指深深地抓进了泥土里,指甲断裂,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草根。

但他感觉不到痛。

因为另一种更深、更剧烈的痛苦,正在他的胸腔里燃烧,将他的理智一点点烧成灰烬。

……

夜幕降临。

德雷依然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没有开灯。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空气,那是绝望的味道。

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屏幕早就黑了。

他没有去给律师打电话。因为他知道,那种按小时收费的吸血鬼,听到他现在的存款余额,连电话都不会接。

他也没有给亲戚打电话。自从艾娃死后,那些所谓的亲戚早就把他当成了瘟神。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张黄色的传票。

因为那上面列出的每一个条件,对他来说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稳定的住房环境。”

这需要按时缴纳房贷和HOA费用。

“稳定的经济收入。”

这需要一份全职工作。

“良好的心理评估。”

这需要昂贵的心理医生证明。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为了将穷人彻底剔除出文明社会而设计的精密机器。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德雷麻木地转过头。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看到了隔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那是客房的窗户。奥利维亚应该就在那里。

一个人影映在窗帘上。

那是查克的影子。

影子在晃动,似乎在弯腰,又似乎在靠近什么东西。

德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窗前,死死地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停了下来。

然后,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查克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对着德雷这边的窗户举杯示意。

即使隔着几十米的黑暗,德雷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嘲弄。

查克慢慢地喝了一口酒,然后指了指房间里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接着,他拉上了窗帘。

灯光熄灭了。

整个世界重新陷入了黑暗。

德雷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转身冲进厨房。

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把锋利的切肉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刀柄。

如果法律不能保护他的女儿。

如果这个该死的系统就是要逼死他。

那么,也许只有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才能打破这个牢笼。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

就在这一刻,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发件人的短信。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如果你拿起那把刀,你就真的输了。我有办法帮你赢回奥利维亚,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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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玩偶之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过分甜腻的香草味,那是廉价空气清新剂试图掩盖霉菌和旧地毯灰尘的结果。

房间里的陈设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早已倒闭的商场展示区里直接搬来的,充满了过时的廉价感。粉红色的墙纸有些剥落,露出下面泛黄的石膏板。

奥利维亚坐在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巨大的双人床上,双脚悬空,不安地晃荡着。

她手里的泰迪熊已经少了一只耳朵,那是上次搬家时不小心挂在门把手上扯掉的。此刻,她死死地攥着这只残缺的小熊,仿佛那是她与外面那个崩塌的世界唯一的联系。

门把手转动了。

那种金属机括摩擦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查克推门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那身橙色的工装背心,穿上了一件灰色的汗衫,领口有一圈黄色的汗渍。他的手里端着一只塑料碗,里面装着已经开始融化的香草冰淇淋,上面插着一把红色的塑料勺子。

“看来我们的小公主已经安顿下来了。”

查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温柔,就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滑过落叶时的沙沙声。

他反手关上了门。

并没有立刻上锁,而是将背靠在门板上,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着缩在床角的女孩。

那个眼神让奥利维亚感到浑身发冷。她本能地向后缩了缩,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床头板。

“爸爸什么时候来?”

奥利维亚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鼻音。

查克并没有回答。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床边,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深深地陷了下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股混合着机油、陈旧烟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房间里的香草味。

“爸爸很忙,亲爱的。”

查克把冰淇淋碗放在床头柜上,那只粗糙的大手并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落在了奥利维亚的膝盖上。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指腹上布满了黄色的老茧,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隔着薄薄的睡裤布料,像是一块烙铁烫在了奥利维亚的皮肤上。

“他生病了,脑子病了。他没法照顾你,甚至可能会伤害你。”

查克一边说着,一边用拇指在奥利维亚的膝盖骨上轻轻摩挲着。这种动作并不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更像是一个古董商在鉴定一件新入手的瓷器,充满了评估和占有的意味。

“不……爸爸不会伤害我……”

奥利维亚试图把腿抽回来,但查克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看似随意地搭在那里,却纹丝不动。

“嘘——”

查克把食指竖在嘴唇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嘘声,那根手指粗短且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不要插嘴。这是规矩。”

他的另一只手伸向了那个碗,挖了一大勺冰淇淋,递到了奥利维亚的嘴边。

“吃吧。这是奖励。只要你乖乖听话,查克叔叔这里什么都有。”

白色的奶油顺着勺子边缘滴落下来,掉在奥利维亚粉色的睡衣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奥利维亚紧闭着嘴唇,摇了摇头。

“我不想吃……”

“不,你想吃。”

查克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那种伪装的温柔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狰狞的控制欲。

“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拒绝别人的好意是不礼貌的,奥利维亚。你爸爸没教过你礼貌吗?难怪社工要把你带走。”

他把勺子硬生生地塞进了奥利维亚的嘴里。

冰冷的奶油和塑料勺子粗糙的边缘撞击着她的牙齿,带来一阵尖锐的不适感。她被迫吞咽着那甜得发腻的液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对了。好女孩。”

查克满意地笑了,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手开始向上移动。

从膝盖,滑到了大腿。

那层薄薄的棉质睡裤根本无法阻挡那种粗糙触感的入侵。他的手掌在布料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像是砂纸打磨着嫩肉。

奥利维亚全身僵硬,像是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小鹿,动弹不得。

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不对劲。爸爸从来不会这样摸她。这种触碰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湿意,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你知道吗,奥利维亚。”

查克的身体向前倾,那张散发着口臭的嘴凑到了她的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你爸爸现在是个穷光蛋了。他没有工作,没有钱。在这个国家,没有钱的人就是垃圾。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他的手掌滑到了大腿根部,隔着睡裤,轻轻按压着那处柔软的凹陷。

“唔……”

奥利维亚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双手用力推着查克那像墙一样厚实的胸膛。

“不要……走开……”

“别乱动。”

查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单手将它们高高举起,按在了头顶的床单上。

对于一个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成年男性来说,压制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简直比折断一根火柴还要容易。

这种绝对的力量悬殊,让查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看着身下这个小小的身躯。那双充满了恐惧和泪水的大眼睛,那张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小嘴,还有那随着急促呼吸而起伏的稚嫩胸膛。

这一切都是他的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程序员,那个自以为是的硅谷精英,现在只能像条狗一样趴在隔壁的地板上哭泣。而他的宝贝女儿,现在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任由自己摆布。

这就是规则。

当你跌落悬崖,当你失去了那层名为“中产阶级”的保护壳,你的一切就变成了公共资源。你的尊严,你的家庭,甚至你的孩子,都会被像他这样的鬣狗分食干净。

“我们要玩个游戏,奥利维亚。”

查克腾出的那只手,慢慢地撩起了奥利维亚的睡衣下摆。

粉色的独角兽图案在视野中扭曲变形。

白色的棉质内裤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上面印着几朵小雏菊。

奥利维亚拼命地并拢双腿,膝盖死死地抵在一起,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不要……我要爸爸……我要回家……”

“这就是你的家了。”

查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喉咙里发出一种浑浊的吞咽声。

“我是你的新爸爸。我要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看看你原来的爸爸有没有把你弄坏。这是社工阿姨交给我的任务。”

他撒谎撒得如此自然,仿佛这真的是某种神圣的程序。

那只粗糙的大手强行挤进了奥利维亚紧闭的大腿之间。

“啊!”

奥利维亚尖叫了一声,因为那粗糙的老茧刮擦着大腿内侧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嘘……安静点。”

查克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手指用力掐了一下她的大腿肉,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指印。

“如果你大喊大叫,警察就会把你爸爸抓进监狱。你想让你爸爸坐牢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魔咒,瞬间封住了奥利维亚的嘴。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打湿了鬓角的碎发。她不敢叫,只能发出细碎的、压抑的抽噎声。

查克满意地哼了一声。

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层薄薄的白色布料。

隔着内裤,他能感觉到下面那具幼小躯体的温热。那种热度通过指尖传导到他的神经末梢,点燃了他体内那股积压已久的邪火。

“真小……”

他喃喃自语着,手指在那微微隆起的耻骨上打着圈。

“就像个没剥壳的小核桃。”

他的手指突然勾住了内裤的边缘,用力向下一扯。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那处从未被人窥视过的禁地,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是一个粉嫩的、几乎没有任何毛发的缝隙。那是两片紧紧闭合的肉唇,像是一个精致的、未被开启的贝壳,泛着淡淡的水光。

查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鼻翼快速扇动,喷出灼热的气流。

他低下头,凑近了那处稚嫩的器官,贪婪地嗅闻着。

没有成年女人那种复杂的腥味或香水味,只有一种淡淡的、混合着尿骚味和奶香味的原始气息。

这种味道让他疯狂。

“真漂亮……”

他伸出舌头,在那干燥的嘴唇上舔了一圈,然后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按在了那条粉色的缝隙上。

“不……疼……”

奥利维亚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那根手指对她来说太大了,太粗糙了。指腹上的指纹像锉刀一样,在娇嫩的黏膜上碾压。

“忍着点,很快就不疼了。”

查克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他享受的就是这种抗拒,这种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痉挛。

他的手指沾了一点刚才融化的冰淇淋,那种黏腻的、冰凉的液体被涂抹在那两片紧闭的小肉唇上。

“滋……滋……”

液体被挤压的声音。

那根手指开始尝试着向里面挤。

并没有真正的进入,因为那里太紧、太小了,根本容纳不下这根成年男性的手指。但他依然执着地用指尖在那小小的穴口处顶弄、研磨。

指甲刮过柔嫩的肉壁,带来一阵阵刺痛和异样的酸麻。

奥利维亚的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唔……嗯……爸爸……”

她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脚趾蜷缩着,在空中无助地踢蹬,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只大手的控制。

查克盯着那个被他的手指蹂躏得通红的小穴。

原本粉嫩的颜色因为充血而变成了深红,那小小的穴口在他的指尖下被迫张开一个小小的圆孔,像是一张无声尖叫的小嘴。

透明的肠液混合着融化的冰淇淋,在穴口周围形成了一层亮晶晶的薄膜。

“看啊,奥利维亚。”

查克腾出一只手,抓住了奥利维亚的下巴,强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下体。

“看看你在做什么。你湿了。你喜欢这样,对不对?”

这是最恶毒的羞辱。

他把孩子正常的生理应激反应——那些因为异物刺激而分泌的保护性体液,扭曲成淫荡的证据。

“不……我没有……”

奥利维亚拼命地摇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

“身体是不会撒谎的。”

查克冷笑着,手指加大了力度。

他开始用指腹快速地摩擦着那颗隐藏在包皮下的小巧阴蒂。

那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部位,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种强烈的神经刺激几乎是一种折磨。

“啊!啊——”

奥利维亚发出尖锐的叫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那不是快感,那是过载的神经信号带来的恐慌和刺痛。她的腰肢在床上疯狂地扭动,试图逃离这种可怕的感觉。

“叫吧,叫得大声点。”

查克并没有停手,反而更加兴奋了。他的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拉链滑下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

他并没有把那根丑陋的东西掏出来,只是隔着内裤用力地摩擦着,享受着那种即将爆发的快感。

“没有人会来救你。社工阿姨把你交给了我。警察叔叔把你交给了我。你爸爸把你交给了我。”

他的手指在那湿滑泥泞的小穴上快速抽插着,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

每一次按压,都能感觉到里面紧致肉壁的收缩。那种包裹感,那种稚嫩的弹性,让他头皮发麻。

奥利维亚的眼神开始涣散。

过度的恐惧和持续的身体刺激让大脑启动了防御机制。她的意识开始抽离,仿佛正飘在天花板上,看着下面那个正在遭受折磨的小女孩。

那不是她。

那只是一个坏掉的洋娃娃。

爸爸说过会带她去迪士尼的。那里有米老鼠,有公主城堡,有烟花。

只要闭上眼睛,只要忍过去,爸爸就会来接她了。

“哈……哈……”

查克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一头正在进食的野猪。

他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沾满了粘液和冰淇淋的手指举到了奥利维亚的面前。

“舔干净。”

他命令道。

奥利维亚呆滞地看着那根手指,眼神空洞。

“我叫你舔干净!”

查克低吼一声,把手指硬塞进了她的嘴里。

一股咸腥、甜腻、混合着自己体液味道的奇怪口感充斥了口腔。

奥利维亚本能地想要干呕,但查克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强迫她吞咽下去。

喉咙滚动。

“咕嘟。”

那声吞咽的声音,在查克听来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这不仅仅是性。

这是权力的极致体现。

他不仅占有了她的身体,还强迫她吞下了这份耻辱,让她成为了这场罪行的共犯。

从这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纯洁的小天使了。她是被他染脏的玩物,是他专属的秘密。

查克抽出手指,在奥利维亚的脸上擦了擦,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真乖。”

他重新帮她拉上了内裤,整理好睡衣的下摆,就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照顾晚辈一样。

除了那双依然通红、充血的大腿根部,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淫靡气息,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睡觉吧。”

查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女孩。

“记住,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如果你告诉任何人,或者是你爸爸……那我就会把你送到那个有很多坏孩子的地方去,那里没有饭吃,还会有人打你。”

奥利维亚紧紧地抱着那只泰迪熊,把脸埋在熊的肚子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查克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随着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床单上,照亮了那块已经干涸的、像地图一样的污渍。

奥利维亚慢慢地松开了怀里的泰迪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这双手还在试图推开那个恶魔。但现在,它们看起来是那么无力,那么肮脏。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种疼痛不是来自皮肤,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就像是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爸爸……”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只有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那是查克正在看的一档脱口秀节目,里面传来阵阵刺耳的罐头笑声。

那笑声穿透墙壁,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嘲笑她的无助。

奥利维亚慢慢地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试图用这种姿势来保护自己最后的一点温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床单,指甲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而在她的身体深处,那股异样的、被强行唤醒的感觉依然在残留着。那不仅仅是疼痛,还有一种让她感到羞耻和困惑的奇怪感觉,像是一颗有毒的种子,被深深地埋进了她的身体里。

这就是在这个名为“文明”的社会阴影下,一个五岁女孩所经历的漫长一夜的开始。

没有骑士。没有奇迹。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个守在门口的、披着人皮的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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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墙后的低语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放了一周的猪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

那是外卖盒子发酵的酸味,是廉价伏特加挥发后的酒精味,更是绝望这种情绪实体化后的霉味。

德雷·米勒瘫坐在那张曾经花了他两个月薪水买来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

现在,这张沙发上布满了烟灰烫出的黑洞和不知名的污渍,就像他的人生一样,从精致的中产阶级展示品变成了垃圾堆里的废弃物。

他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波波夫”伏特加。

这不再是他在谷歌园区聚会上喝的那种精酿威士忌,而是好市多里最底层的酒精溶剂,装在塑料桶里,专供那些只想把自己脑子烧坏的穷鬼。

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像是一把吞进了烧红的刀片。

胃部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但他没有吐。

疼痛是好的。

疼痛至少能证明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除了麻木以外的东西。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几缕灰暗的光线,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那是他皮屑的尸体。

他的视线穿过昏暗的房间,死死地盯着那面墙。

那面该死的、薄得像纸一样的石膏板墙。

墙的那边就是查克·威尔逊的房子。

直线距离不到十米。

如果是以前,他只需要走过去,敲门,或者直接一脚踹开那扇门,就能把他的女儿带回来。

但现在,这十米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是法律,是制度,是那个名为“圣马特奥县儿童与家庭服务局”的庞大怪兽竖起的高墙。

他被剥夺了资格。

就切断了他和奥利维亚之间所有的联系。

“操……”

德雷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把酒瓶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廉价的宜家茶几发出了一声悲鸣,摇晃了几下。

他的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那些画面。

这是一种自虐,也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强迫症。作为一名曾经的顶级程序员,他的大脑最擅长的就是构建模型,模拟场景。

只不过以前他模拟的是搜索算法和用户行为,而现在,他模拟的是地狱。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查克那张油腻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总是穿着橙色工装背心,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的男人。那个眼神总是黏糊糊地在社区里的小女孩身上打转的男人。

德雷能想象出查克现在的样子。

就在那堵墙的后面。

也许是在客厅,也许是在卧室。

查克肯定脱掉了那件充满汗臭味的工装,露出了那一身松弛的肥肉。他的皮肤苍白而油腻,上面覆盖着一层稀疏的黑毛,像是一头发了霉的白猪。

奥利维亚在哪里?

德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了血腥味。

她一定很害怕。

她只有五岁。她不懂为什么爸爸不见了,不懂为什么这个陌生的胖叔叔要把她带回家。

在这个时间点,大概是晚上八点。

如果是以前,这应该是艾娃给奥利维亚读绘本的时间。或者是他在教奥利维亚用乐高积木搭建城堡的时间。

但现在,那个城堡塌了。

德雷的脑海中构建出了查克家那昏暗的卧室。

那种老式房屋特有的霉味,混合着查克身上那种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以及廉价香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那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是掩盖罪恶的最佳伪装。

奥利维亚可能正坐在床边。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衣,那是艾娃生前给她买的最后一件礼物。上面印着独角兽,那是她最喜欢的图案。

查克走过去了。

地板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那种老房子的木地板,每一块都在尖叫。

那声音会像锤子一样敲在奥利维亚的心上,让她瑟瑟发抖。

德雷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沙发的皮革里,指甲崩断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想象着查克的手。

那双粗糙、厚实、布满老茧的大手。

那双手平时用来修理漏水的管道,用来修剪社区的草坪,用来搬运沉重的垃圾桶。

现在,那双手伸向了他的女儿。

“不……”

德雷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呜咽。

但他无法停止想象。

那双手会落在哪里?

奥利维亚那细软的头发?

她那稚嫩的肩膀?

还是……更下面?

德雷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胆汁涌上了喉咙。

他仿佛能看到查克那根粗短的手指,正在挑开奥利维亚睡衣的扣子。

一颗,两颗。

那是他守护了五年的珍宝。

那是他和艾娃爱情的结晶。

那是他在艾娃死后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现在,那个珍宝正在被一双肮脏的手肆意把玩。

查克会说什么?

那个变态肯定会用那种恶心的、像是含着一口浓痰的声音说话。

“乖女孩……”

“叔叔给你吃糖……”

“这是我们的秘密……”

德雷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

玻璃烟灰缸在墙上砸出一个凹坑,然后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烟灰和烟头撒了一地,像是一场肮脏的雪。

但这根本无法打断脑海中的画面。

画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

那是高清的、4K分辨率的噩梦。

他看见查克把奥利维亚抱在大腿上。

那两条粗壮的、长满黑毛的大腿,像两根腐烂的木桩。

奥利维亚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像是一只被蟒蛇缠住的小白兔。

查克的呼吸会喷在她的脖子上。

那股带着腐烂牙齿味道的热气,会让奥利维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会哭吗?

她肯定会哭。

但她不敢大声哭。

因为社工罗德里格斯那个婊子告诉过她,要听查克叔叔的话。如果不听话,爸爸就会有麻烦。

那个该死的系统。

那个名为“儿童保护”实则是“家庭粉碎机”的系统。

他们利用了孩子的爱,利用了孩子的恐惧,把她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受害者。

德雷想象着查克的手滑进了那件粉色的睡衣。

那种粗糙的皮肤摩擦着奥利维亚娇嫩肌肤的触感。

那是砂纸打磨丝绸的声音。

那是毁灭美好的声音。

查克的手指会探索那些禁忌的领域。

那些连德雷自己给女儿洗澡时都会小心翼翼避开的地方。

那个神圣的、纯洁的地方。

现在,那里正被肆意地入侵。

德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正在一点点地挤爆。

血液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随时都会炸裂。

他能感觉到查克的兴奋。

那种变态的、扭曲的快感。

通过掌控一个弱小的生命,通过摧毁一份纯真,来获得那种上帝般的虚妄满足感。

对于查克这种社会底层的渣滓来说,这是他唯一能体验到权力的时刻。

在外面,他是HOA的走狗,是业主们呼来喝去的维修工,是没人看得起的单身汉。

但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上,他是王。

他是奥利维亚的主宰。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她,就像摆布一个没有生命的充气娃娃。

德雷甚至能想象出查克勃起的样子。

那根丑陋的、充血的肉棒,隔着那条沾着污渍的汗衫裤,顶在奥利维亚的后背上。

那种硬度。

那种热度。

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那简直就是一把上了膛的枪,随时都会走火,把她的人生炸得粉碎。

“啊啊啊啊啊——!”

德雷终于忍不住了,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咆哮。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撞击着墙壁,然后折射回来,刺痛了他自己的耳膜。

但这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会听到。

就算听到了,也没人会在意。

邻居们只会摇摇头,说:“看,那个疯子又发作了。”

自从被谷歌裁员后,他就成了这个社区的隐形人。

没有了那张工牌,没有了那份高薪,他就像是被剥离了灵魂的躯壳。

在这个国家,你的价值完全等同于你的信用评分和银行余额。

当你的存款跌破那条线——那条看不见的、却又真实存在的生死线——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不再是公民。

你是负债者。

你是潜在的罪犯。

你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你是垃圾。

而垃圾是没有权利拥有孩子的。

垃圾的孩子,注定要被回收,被重新分配,被扔进像查克这样的垃圾处理厂。

德雷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伸手去抓那个塑料酒瓶,手抖得像是帕金森晚期患者。

液体洒了出来,泼在他的胸口,冰冷刺骨。

他不在乎。

他仰起头,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饮血,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辛辣的液体。

酒精麻痹了神经,让那些画面稍微模糊了一点。

但随即,更可怕的细节涌了上来。

声音。

他开始幻听。

他似乎听到了隔壁传来奥利维亚的哭声。

那种细细的、被捂在被子里的哭声。

“爸爸……救我……”

那是幻觉吗?

还是真实发生的?

德雷猛地扑到墙边,把耳朵死死地贴在墙纸上。

墙纸冰冷而粗糙,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试图停止,只为了捕捉那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尖叫更让他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顺从。

意味着奥利维亚已经放弃了抵抗。

或者……意味着查克正在做的事情,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德雷的脑海中闪过一张画面。

那是他在暗网上偶尔看到过的图片。

那些被摧残过的幼小躯体。

撕裂的伤口。

淤青的皮肤。

空洞的眼神。

如果查克……如果那个畜生真的做了那一 步……

如果他把那根肮脏的东西塞进了奥利维亚的身体里……

德雷的指甲在墙上抓挠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石膏粉末簌簌落下,撒在他的脸上,像是一场苍白的葬礼。

他想象着那种撕裂般的疼痛。

对于奥利维亚那小小的身体来说,那无异于一场酷刑。

她的甬道那么窄,那么嫩。

怎么可能容纳得下成年男人的欲望?

每一次撞击,都是一次谋杀。

杀死了她的童年。

杀死了她的信任。

杀死了她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美好的幻想。

查克会享受这种紧致吗?

肯定会的。

那个变态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语调说着下流的话。

“真紧……”

“小荡妇……”

“把你爸爸没教你的东西都教给你……”

德雷感觉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岩浆。

愤怒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把人逼疯的毒药。

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他是名校毕业,他是硅谷精英,他敲下的每一行代码都在改变世界。

他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只要遵守规则,就能给家人最好的生活。

他买了最好的学区房,买了最好的保险,给奥利维亚报了最贵的私立幼儿园。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在这个资本构筑的丛林里,一旦你失足跌落,就没有哪怕一根树枝会接住你。

等待你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深渊,和下面张着血盆大口的鳄鱼。

一场突如其来的裁员。

一场没有医保覆盖的疾病带走了艾娃。

一场精心设计的法律陷阱夺走了房子和孩子。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美国梦”。

一个包装精美的、五彩斑斓的泡沫。

戳破了,里面只有脓水和血。

德雷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那面墙。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撞得头破血流,却依然找不到出口。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敲击键盘,创造出复杂的算法。

现在,这双手连保护自己女儿不被强奸都做不到。

这双手有什么用?

这双手就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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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没有任何回声

圣马特奥县高等法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旧地板蜡和廉价速溶咖啡混合后的怪味。

那是一种绝望的味道。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像是一只濒死的苍蝇在不断撞击着玻璃罩,这种频率极高的噪音钻进德雷·米勒的耳膜,顺着听觉神经一路向下,在他那已经因为宿醉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敲着鼓点。

他坐在那张硬得像石头的长椅上。

身上的西装曾经是他在谷歌晋升L5那年买的阿玛尼定制款,炭灰色的羊毛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但现在,这件西装挂在他身上就像是一件借来的戏服。

短短三个月,他的体重掉了二十磅。

衬衫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的脖颈皮肤苍白而缺乏血色,领带打得歪歪扭扭,那是他在车里——那辆即将被拖走的特斯拉Model 3——对着后视镜匆忙系上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那里有一块干涸的咖啡渍,是他早上手抖时不小心洒上去的。

他试图用指甲把它抠掉,但那褐色的污渍已经渗进了纤维深处,就像贫穷渗进他的生活一样,一旦沾染,就再也洗不掉了。

罗德里格斯走了过来。

这位来自儿童与家庭服务局的社工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套裙,手里夹着那个仿佛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黑色文件夹。

她的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哒”声。

每一下都像是法官的木槌提前落下。

她在德雷面前停下,并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德雷很熟悉。

那是他在谷歌园区里看那些负责清理垃圾桶的清洁工时的眼神。

不是厌恶,也不是同情。

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感情色彩的漠视。

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数据异常点,一个系统里的bug。

“米勒先生,”罗德里格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漠,“听证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你的材料。”

德雷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袋浮肿得像是挂着两个装满水的气球。

“我准备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我有……我有我的简历。我有我在谷歌的工作证明。我还有……我有面试的邮件。我下周有一个面试,是OpenAI的,虽然只是外包岗,但是……”

罗德里格斯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毛。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但德雷看见了。

那是一种嘲讽。

“米勒先生,”她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法官不关心你会写多少行代码。法官关心的是,你能否为奥利维亚提供一个安全、稳定、符合加州标准的居住环境。”

她特意在“符合标准”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德雷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鞋,又滑向他那头发油腻的头顶。

“根据昨晚的警方报告,”她翻开文件夹,指尖在一张纸上点了点,“你的住所被描述为‘卫生状况极差’,且存在‘潜在的暴力风险’。邻居投诉你深夜大吼大叫,还有砸墙的声音。”

德雷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昨晚。

那是他在绝望中对着墙壁咆哮,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恶魔宣战。

但现在,这些都成了刺向他的匕首。

“那是……那是因为我知道查克是个什么样的人!”德雷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你知道他是个变态!我是在担心我的女儿!”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几个抱着孩子的拉丁裔母亲惊恐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往长椅的另一端挪了挪。

罗德里格斯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漠视变成了警惕。

她像是在看一只随时会咬人的疯狗。

“米勒先生,请你控制你的情绪,”她冷冷地说道,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如果你在法庭上也这样大喊大叫,只会证实我们对你‘情绪不稳定’的评估。”

德雷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他输了。

还没进那个房间,他就已经输了。

在这个体系里,愤怒不是力量,愤怒是罪证。

只有那些拥有良好信用评分、住在整洁的郊区大房子里、脸上永远挂着虚伪微笑的人,才有资格表达“合理的关切”。

而像他这样的“失败者”,任何情绪的宣泄都会被贴上“危险”的标签。

“案件编号SM-2025-0842,关于未成年人奥利维亚·米勒的监护权听证会,现在开始。”

法警的声音浑厚而机械。

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打开,像是一张巨兽的嘴。

德雷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跟着罗德里格斯走进了那个决定他命运的房间。

法庭里冷气开得很足,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墙上挂着加州的州徽和美国的国旗,但在德雷眼里,那些鲜艳的颜色都褪成了灰白。

法官哈洛威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性,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低头翻阅着厚厚的一叠文件,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走进来的德雷。

对于哈洛威来说,这只是他今天上午要处理的第十二个案子。

又一个失业的父亲。

又一个破碎的家庭。

又一个需要被填进表格里的统计数字。

德雷站在被告席上,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对面坐着的是县检察官,一个年轻的黑人女性,正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比罗德里格斯的漠视更让德雷感到刺痛。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法官阁下,”检察官站起身,声音清晰而有力,“圣马特奥县儿童与家庭服务局请求剥夺德雷·米勒先生对奥利维亚·米勒的临时监护权,并将该未成年人移交至州立监管系统。”

“理由?”哈洛威法官头也不抬地问道。

“基于加州福利与机构法典第300条,”检察官拿起一张纸,“米勒先生目前处于失业状态。他的房屋抵押贷款已经违约三个月,银行已经启动了止赎程序。他的车辆保险已过期。更重要的是,他在本周二下午,将五岁的女儿独自留在家中长达四小时,期间家中没有任何食物储备,且存在严重的卫生隐患。”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德雷的棺材板上。

“我那是去工作!”德雷忍不住插嘴道,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不能带她去……我付不起保姆费……”

“米勒先生!”哈洛威法官终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射过来,“只有在被允许发言时,你才能说话。”

德雷闭上了嘴,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继续。”法官对检察官点点头。

“此外,”检察官继续说道,“根据最新的心理评估和邻居证词,米勒先生表现出极度的情绪不稳定,有酗酒倾向,且具有潜在的暴力攻击性。昨晚警方接到了关于他住所的噪音投诉,现场发现了大量酒精容器和被破坏的家具。”

罗德里格斯适时地递上去几张照片。

那是德雷昨晚砸碎的茶几,和墙上那个被烟灰缸砸出的凹坑。

哈洛威法官拿起照片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那种厌恶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坨粘在鞋底的狗屎。

“米勒先生,”法官放下照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德雷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冷静。

他必须像以前在谷歌向高层汇报项目时那样,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充满说服力。

“法官阁下,”德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承认,我最近遇到了一些……经济上的困难。但是,我是斯坦福大学的计算机硕士。我在谷歌工作了五年。我……我只是暂时跌倒了。我有能力重新站起来。我爱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全部。那个……那个查克·威尔逊……”

提到这个名字,德雷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那个邻居,他是个危险人物。我昨晚之所以失控,是因为我知道奥利维亚在他那里。我是在害怕。任何一个父亲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害怕的。”

哈洛威法官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德雷。

“你有证据证明威尔逊先生伤害了你的女儿吗?”

“我……我没有直接的证据,”德雷结结巴巴地说道,“但是他的眼神,他平时看孩子的样子……而且他有前科,我查过,虽然只是轻微的骚扰指控被撤销了,但是……”

“那就是没有证据。”法官打断了他,“威尔逊先生是经过HOA背景审查的社区工作人员,也是经过CFS紧急认证的临时寄养家庭。在你无法履行监护职责的紧急情况下,他是合法的看护人。”

“可是……”

“米勒先生,”法官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法庭不是靠猜测和想象来判案的。我们看的是事实。事实是,你连给女儿买下一顿饭的钱都没有。事实是,你的房子下周就要被银行收走。事实是,你把五岁的孩子扔在一堆垃圾里不管。”

德雷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在这个国家,贫穷就是最大的罪恶。

当你跌落到那条红线以下,你所有的学历、所有的过往荣誉、所有的人格,都会瞬间归零。

你不再是一个人。

你是一个负资产。

“关于奥利维亚·米勒的安置问题,”哈洛威法官转向罗德里格斯,“社工这边的建议是什么?”

罗德里格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法官阁下,鉴于米勒先生目前的状况,我们认为他不适合继续抚养。至于临时寄养人查克·威尔逊先生,虽然他提供了紧急援助,但考虑到米勒先生对威尔逊先生表现出的强烈敌意和潜在的暴力威胁,为了避免社区冲突,也为了给孩子提供一个更专业、更稳定的环境,我们建议将奥利维亚转移至圣马特奥县儿童监管中心,等待进一步的长期寄养匹配。”

德雷猛地抬起头。

并没有被送回查克那里?

监管中心?

那个位于城郊、像监狱一样的灰色建筑?

那是坏消息。

那意味着奥利维亚将彻底进入那个庞大而冰冷的官僚机器,变成一个档案袋里的编号,被扔进一群同样破碎的孩子中间。

但那也是好消息。

至少,今晚,此时此刻,查克那双肮脏的手碰不到她了。

那种巨大的、扭曲的解脱感瞬间击中了德雷,让他甚至感到一阵眩晕。

比起被那个变态单独占有,被系统吞噬竟然成了一种仁慈。

这是多么荒谬的现实。

“很好。”哈洛威法官点点头,手中的木槌高高举起。

“本庭裁定,剥夺德雷·米勒的监护权。未成年人奥利维亚·米勒即刻移交圣马特奥县儿童监管中心。米勒先生拥有每周一小时的探视权,前提是通过药物滥用检测并提供稳定的居住证明。”

“砰!”

木槌落下。

那一声巨响,像是要把德雷的灵魂震碎。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彻底散了。

艾娃死了。

房子没了。

现在,奥利维亚也没了。

他自由了。

一种可怕的、空虚的、一无所有的自由。

两名法警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在德雷身后。

他们的手按在腰带上,眼神警惕,仿佛只要德雷稍微动一下,他们就会立刻把他按倒在地。

德雷没有动。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法官席上方那个巨大的国徽。

那只白头海雕张开双翼,爪子里抓着箭和橄榄枝。

它看起来是那么威严,那么神圣。

但在德雷眼里,那只鸟正在冷冷地嘲笑他。

在这个金钱铺就的国度里,没有钱,你连呼吸的权利都是奢侈的。

“米勒先生,请跟我来签署文件。”罗德里格斯走到他身边,语气依然是那么公事公办,“你需要签署一份自愿放弃监护权的确认书,这样可以加快奥利维亚进入寄养系统的流程,对她有好处。”

德雷转过头,看着这张精致妆容的脸。

他突然很想笑。

对她有好处?

把她像个包裹一样踢来踢去,对她有好处?

“如果我不签呢?”德雷轻声问道。

“那你就要面临漫长的诉讼,”罗德里格斯耸了耸肩,“在这个期间,奥利维亚只能待在临时滞留室里。相信我,你不想让她在那里待太久。”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用孩子的痛苦来逼迫父母就范,这是这套系统最擅长的把戏。

德雷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敲出过最优美的代码。

现在,这双手要亲自签下卖掉女儿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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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尖叫穿透耳膜

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金属门在身后关闭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某种气密舱闭合的声响,将外面那个充满了虚伪秩序的法庭世界彻底隔绝。

签字室比审讯室还要狭窄。

四面墙壁刷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淡绿色油漆,那是几十年前公共机构最爱用的颜色,据说能让人镇静,但在日光灯管惨白的照射下,它看起来像是变质的牛奶,或者是医院停尸房里那种毫无生气的色调。

空气里没有流通的风。

这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混合着廉价地板清洁剂那种刺鼻的柠檬精油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无法被化学药剂掩盖的味道——那是无数个绝望父母在这里留下的冷汗和泪水的咸腥味。

一张胶合板贴面的长桌横亘在房间中央,桌角被磨得露出了里面的刨花板,上面布满了无数道圆珠笔刻下的划痕,那是焦虑、愤怒和无助的抓痕。

德雷站在桌子这一端。

他的膝盖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某种即将到来的、巨大的恐怖预感。

对面的门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那扇连接着内部通道的门被猛地推开。

“爸爸!”

那个声音不像是一个单词,更像是一枚尖锐的玻璃碎片,瞬间刺穿了德雷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耳膜,直接扎进了他大脑皮层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奥利维亚是被拖进来的。

她穿着那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印着独角兽的粉色T恤,那是三个月前艾娃还在世时买给她的,现在领口已经松了,上面沾着早已干涸的番茄酱渍,那是昨天——还是前天?——在查克家吃的速冻披萨留下的痕迹。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金色的发丝纠结在一起,像是一个被遗弃的鸟巢。

那张原本应该像苹果一样饱满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眼泪混合着鼻涕糊满了她的下巴,原本明亮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不解。

一名体型壮硕的女法警抓着她的胳膊。

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几乎环握住了奥利维亚整个细弱的上臂,像是一把铁钳夹住了一根脆弱的芦苇。

“爸爸!我要回家!爸爸!”

奥利维亚的双脚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拼命地蹬踏着,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她的鞋带散开了,一只鞋几乎要掉下来。

德雷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捏爆。

血液直冲脑门。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忍耐、所有在法庭上被那个该死的法官压抑住的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放开她!”

德雷吼道,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管。

他猛地向前冲去,身体重重地撞在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桌沿上,那一瞬间的剧痛让他弯下了腰,但他没有停下,他的手伸向空中,试图去抓那双向他挥舞的小手。

“退后!”

站在门边的另一名男法警迅速上前一步,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泰瑟枪枪柄上,另一只手猛地推在德雷的胸口。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

德雷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爸爸!你们不要打我爸爸!”

奥利维亚尖叫着,声音因为过度的哭喊而变得尖利刺耳,甚至出现了破音。她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张嘴就咬向那名女法警的手腕。

“啊!该死!”

女法警吃痛,条件反射地松了一下手,但随即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奥利维亚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老实点!小鬼!”女法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暴躁。

德雷看着女儿像个布偶一样被悬在半空,她的脸因为充血而变成了紫红色,四肢无助地挥舞着。

“我叫你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

德雷不顾一切地再次冲上去,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

这一次,男法警没有推他。

他直接掏出了警棍,猛地敲击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米勒先生!如果你再向前一步,我们将以袭警和妨碍公务罪逮捕你,并且取消你未来所有的探视权!”

那个声音冷酷、机械,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慑力。

“取消探视权”这几个字,像是一桶液氮,瞬间浇灭了德雷身上所有的火焰,只剩下彻骨的寒冷。

他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痉挛般地颤抖着,距离奥利维亚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但这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这道深渊的名字叫贫穷,叫法律,叫权力。

“爸爸……带我回家……”

奥利维亚的哭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激烈的反抗,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了绝望和哀求的呜咽,那种声音比尖叫更让人心碎。

她不再挣扎,只是那样悬在半空,用那双泪眼婆娑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德雷,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为什么爸爸不过来?

为什么爸爸不打跑坏人?

以前只要她一哭,爸爸就会把她抱起来,举高高,说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公主。

可是现在,爸爸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是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狗。

“奥利维亚……”德雷的嘴唇颤抖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满是胡茬的脸颊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对不起……爸爸……爸爸现在不能带你回去……”

“为什么?”

奥利维亚抽泣着,鼻涕泡随着呼吸忽大忽小,“我会乖的……我以后再也不吃零食了……我不看电视了……我不吵你工作……爸爸,我真的会乖的……不要把我送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德雷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她在责怪自己。

那个该死的系统,那个该死的查克,那个该死的社会,最后让一个五岁的孩子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不乖”。

“不,宝贝,不是你的错……”德雷痛苦地摇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拉扯着,仿佛身体上的疼痛能减轻一点心里的痛楚,“你是最好的孩子……是爸爸……是爸爸没用……”

“够了。”

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打断了这场生离死别。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法官助理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就像拿着一本死亡名册。

她走到桌边,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摊开,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米勒先生,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上演肥皂剧。后面的排期很紧,还有三个家庭在等着。”

她的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积压的库存商品。

“她还小……”德雷抬起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她才五岁……她离不开我……你们不能就这样把她带走……哪怕让我抱抱她……”

“不行。”

法官助理冷冷地拒绝了,“根据程序,在签署放弃监护权协议之前,禁止任何肢体接触,以免造成未成年人的情绪波动,增加移交难度。”

“情绪波动?她现在已经在崩溃了!”德雷指着还在抽泣的奥利维亚吼道。

“那是你的错,米勒先生。”

女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如果你能提供稳定的住所,如果你没有酗酒,如果你没有被邻居投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你造成了她的崩溃。”

德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最恶毒的指控。

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在这个赢家通吃的社会里,失败就是原罪。

没钱,就是最大的过错。

“我想……我想让她在法庭上说话……”德雷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可以告诉法官……她想跟我在一起……她可以告诉法官查克是个坏人……”

法官助理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轻蔑。

“米勒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

她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

“根据加利福尼亚州家庭法典,以及儿童福利相关规定,未满14岁的儿童,其证言通常不具备独立法律效力。而对于未满8岁的儿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奥利维亚那张稚嫩的脸庞。

“她在法律上被视为‘无完全认知能力者’。她的意愿,她的哭闹,她的请求,在法庭看来,并不代表她的真实利益。法律假定,她没有能力判断什么对她最好。”

“所以,即使她现在站在法官面前,哭着说要跟你回家,法官也只会认为这是她受到‘不当环境依恋’的影响。”

“不当环境依恋。”

德雷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多么高级、多么学术、多么冷血的词汇。

他们把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爱,定义为一种病态的依恋,一种需要被矫正的错误。

“而且,”法官助理继续补刀,“正如法官在庭上所说,判决已经下达。这是强制执行令。你的签字,只是为了让流程走得体面一点。如果你拒绝签字,我们将启动强制剥夺程序,那样的话,你的探视权审核期将延长至六个月。”

六个月。

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六个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会在那个陌生的监管中心里度过一百八十个夜晚。

意味着她会忘记爸爸身上的味道。

意味着她会以为爸爸彻底抛弃了她。

“这是为了她好。”

法官助理拔开一只廉价的黑色圆珠笔的笔帽,将笔尖朝向德雷,递了过来。

“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让她尽快离开这里,去监管中心吃顿热饭,洗个热水澡。而不是在这里看着你发疯。”

德雷看着那支笔。

那是一支最普通的Bic圆珠笔,塑料笔杆上甚至还有些咬痕。

但在德雷眼里,那是一把枪。

一把由他亲自扣动扳机,射向女儿心脏的枪。

他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笔杆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奥利维亚。

她已经哭累了,此时正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缩在女法警的怀里,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打着嗝。

看到爸爸拿起笔,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爸爸……我们要回家了吗?”

她小声问道,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德雷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他用力地咬住舌尖,直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才勉强忍住没有崩溃大哭。

“奥利维亚……”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笔尖落在纸上。

那是一份《自愿放弃临时监护权及接受州立监管协议书》。

纸张很薄,甚至能透出下面桌面的纹理。

德雷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签字人”那一栏划出了一道扭曲的墨痕。

这就是美国的“斩杀线”。

当你跌落下去的时候,你不仅失去了财产,失去了尊严,你甚至失去了作为一个父亲保护孩子的资格。

你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生活被拆解、打包、运走。

“D……”

他写下了第一个字母。

笔尖划破了纸张。

“r……”

眼泪滴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e……”

每写一个字母,都像是在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Miller.”

签完最后一个字母,德雷手里的笔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灵魂仿佛随着那个签名一起,被印在了那张纸上,然后被那个女人收进了文件夹。

“带走。”

法官助理冷冷地说道,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不!不!爸爸!”

看到女法警抱着自己转身往后门走,奥利维亚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种动物般的直觉。

希望破灭了。

“爸爸!你骗我!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爸爸!”

尖叫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

她拼命地挣扎着,小脚乱踢,一只鞋子终于掉了下来,孤零零地落在地板上。

“奥利维亚!我爱你!爸爸会去找你的!爸爸发誓!”

德雷扑在桌子上,朝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粉色背影大喊着。

“爸爸!救命!爸爸——”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

“砰!”

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和德雷趴在桌子上,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般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地上,那只小小的、沾着泥点的运动鞋,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是某种遗物。

法官助理整理好文件,看都没看德雷一眼,转身走向另一扇门。

对于她来说,这只是周二下午的例行公事。

如果不抓紧时间,她就要错过下班的高峰期了。

德雷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趴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直到一名清洁工推门进来,拿着拖把,冷漠地看着他。

“嘿,伙计,我们要关门了。”

清洁工用西班牙语口音浓重的英语说道,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

德雷慢慢地直起腰。

他的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他捡起地上那只鞋子。

鞋子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贴在胸口,那里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走出签字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走出法院大门。

加州的阳光依旧灿烂得刺眼,照在法院门口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绿得让人发慌。

停车场里,他的那辆Model 3已经被拖走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看着地面上残留的一滩油渍。

那是他最后的一点资产。

现在,他彻底一无所有了。

除了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探视权说明书,和手里这只小小的鞋子。

风吹过,带来了一股干燥的热浪。

德雷抬起头,看着远处硅谷的天际线。

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里是世界的中心,是财富的聚集地,是他曾经奋斗过、以为自己属于那里地方。

但现在,那些光芒对他来说,只是一道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他被扔在了墙外。

在这个被金钱定义的自由世界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是还没有埋葬而已。

他转过身,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背影佝偻,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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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屏幕里的深渊

圣马特奥公共图书馆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流浪汉身上那种特有的、酸腐的汗臭味,以及廉价地板清洁剂刺鼻的化学柠檬香。

这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那是为了防止无家可归的人在这里睡得太舒服,也是为了抑制那些因为长期无法洗澡而产生的体味。

德雷坐在公共电脑区的角落里。

他屁股底下的塑料椅子硬邦邦的,边缘有一道裂缝,每次稍微挪动身体,那道裂缝就会夹住他的裤子,甚至夹到大腿上的肉。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台老旧的戴尔显示器上。

屏幕上布满了指纹和飞溅的唾沫星子,键盘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和不明食物的残渣,回车键甚至有些粘滞,按下去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弹起来。

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显示他还剩下14分钟。

这是每个持有临时图书卡的人每天能获得的免费上网时间,一共45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

浏览器里打开了十几个标签页。

每一个标签页都在加载,或者显示着“404 Not Found”,或者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正在维护中”的提示。

圣马特奥县儿童与家庭服务局的官方网站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

它有着漂亮的首页,上面挂着不同肤色的孩子们在阳光下大笑的照片,背景是虚化的草坪和蓝天,写着“保护儿童,服务家庭”的巨大标语。

但当你试图点击“案件查询”或者“家属指引”的时候,这个系统就会露出它冷漠的獠牙。

所有的链接都在兜圈子。

它们把你从一个页面导向另一个页面,让你下载一个又一个打不开的PDF文件,让你拨打那些永远处于占线状态的自动语音电话。

这根本不是为了提供信息。

这是一个巨大的、用代码和超链接构建的防波堤,用来阻挡那些像德雷一样绝望的父母,消耗他们的精力,磨灭他们的意志,直到他们精疲力竭地放弃。

德雷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尽管指尖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冷僵硬,但他依然保持着某种肌肉记忆。

他是谷歌的前高级工程师,他曾经参与构建过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搜索算法,他知道数据是如何流动的,也知道数据是如何被隐藏的。

常规的搜索路径是死胡同。

那个该死的社工罗德里格斯给他的案件编号,在这个公开系统里根本查不到任何状态,就像奥利维亚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吸入了太多浑浊的空气而隐隐作痛。

他关闭了官方网站。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走下水道。

他打开了浏览器的开发者工具,虽然这台公共电脑的权限被锁得很死,但他依然可以通过查看网页源代码来寻找一些被遗漏的线索。

他在地址栏里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搜索指令。

这不是普通人会用的关键词搜索,而是针对特定服务器目录和数据库索引的定向挖掘。

他在寻找漏洞。

寻找那些因为外包公司的程序员偷懒而留下的后门,寻找那些本该加密却裸露在公网上的FTP服务器,寻找那些被搜索引擎爬虫意外抓取到的内部文档。

屏幕上的光标疯狂地闪烁着。

一行行代码在德雷充血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绿色的字符像是某种流动的液体。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那个名为“CFS_External_Resources”(CFS外部资源)的子目录下,他发现了一个异常的链接跳转。

那不是指向任何政府域名的链接。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乱码一样的洋葱网络地址,虽然经过了伪装,被包裹在一个看似正常的公益组织域名的重定向脚本里,但德雷一眼就认出了它的本质。

这是一个通往暗网的入口。

为什么儿童福利局的服务器上会有这种东西?

德雷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一种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比图书馆里的冷气还要刺骨。

他没有犹豫。

虽然这台公共电脑没有安装Tor浏览器,但他知道如何通过网页代理来访问这些隐藏的服务。

这很危险。

如果图书馆的网管系统有流量监控,他现在的行为足以让他被终身禁止进入这里,甚至可能招来警察。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屏幕闪烁了一下,背景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压抑的深灰色。

网页加载得很慢。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图形设计的纯文本论坛,风格简陋得像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BBS,只有黑底白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论坛的标题是“The Stork Club”(送子鸟俱乐部)。

看起来像是一个讨论收养问题的互助小组。

但当德雷点开那些置顶的帖子时,他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踩进了一个满是蛆虫的尸坑。

这里的语言是经过加密的。

他们不使用“买卖”、“贩运”或者“强奸”这样直白的词汇,而是使用一套看似温情脉脉、实则令人作呕的黑话。

“Re-homing”(重新安置)指的是私下转让抚养权。

“Fee”(费用)指的是售价。

“Behavioral Training”(行为矫正)指的是虐待和洗脑。

“Fresh Inventory”(新鲜库存)指的是刚刚被剥夺监护权的孩子。

德雷的手在颤抖,鼠标的光标在屏幕上剧烈地晃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像分析一段充满了Bug的代码一样去分析这些帖子。

他点开了一个名为“今日特惠:西海岸资源”的板块。

第一条帖子发布于三个小时前。

标题是:《加州北部,5-7岁,白人女性,优质基因,未破损,急需安置》。

轰的一声。

德雷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他的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加州北部。

5-7岁。

白人女性。

这三个关键词像三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他的视网膜上。

奥利维亚。

那是奥利维亚。

她在三个小时前刚刚被带走。

那个时间点完全吻合。

德雷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扼住了,无法呼吸,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在路边垃圾桶里捡到的半个甜甜圈此刻正化作酸水往上涌。

他颤抖着点开了那个帖子。

页面加载得很慢,每一秒钟的等待都像是在凌迟。

终于,一张照片刷了出来。

那是一张低分辨率的缩略图,光线昏暗,背景是一堵没有任何特征的水泥墙。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号灰色卫衣,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头乱蓬蓬的金发。

德雷死死地盯着那头金发。

那颜色,那卷曲的弧度,甚至那发梢分叉的样子,都像极了奥利维亚。

“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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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并非她

那只是一张缩略图。

像素点在廉价的显示器上模糊成一团,像是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盒的抽象画。德雷的鼻尖几乎贴到了屏幕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凝结成一小团白雾,随后又迅速消散。

他的右手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像是一根被冻僵的枯枝,颤抖得无法落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耳鸣,仿佛有一列老旧的蒸汽火车正在他的脑海里拉响汽笛。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奥利维亚才刚刚被那个该死的社工带走不到四个小时。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挂在这个见不得光的网络黑市上?

但理智告诉他,在这个效率至上的硅谷,在这个连灵魂都可以被量化成数据的时代,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只要利润足够高,只要需求足够迫切,供应链的运转速度可以超越任何人的想象。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种混合了陈年纸张霉味和流浪汉体臭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反胃,但他强迫自己把这股恶心的空气吞进肺里,以此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点击。

鼠标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在这个死寂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网页开始刷新。

进度条像一只爬行的蜗牛,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德雷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球因为长时间没有眨动而感到干涩刺痛,但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终于,图片加载出来了。

那是一张高分辨率的照片,清晰得让人感到恐惧。

女孩依然蜷缩在那个阴暗的墙角,但这一次,德雷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小脸,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污渍,像是某种机油或者泥土的混合物。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因为恐惧而微微发紫。

德雷的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迅速地在女孩的脸上切割、分析、比对。

眉骨的形状。

鼻梁的弧度。

耳垂的轮廓。

不像。

虽然乍一看很像,那种金发碧眼的典型白人女孩特征很容易让人产生混淆,但细节骗不了人。

奥利维亚的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极浅的疤痕,那是她三岁时在后院追逐蝴蝶时撞在秋千架上留下的。

这个女孩没有。

奥利维亚的耳垂比较厚,那是遗传自她母亲艾娃的特征。

这个女孩的耳垂很薄,几乎贴在脸颊上。

最重要的是,当德雷把目光移到女孩露出的左手手腕上时,他看到了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那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胎记,像是一朵枯萎的玫瑰花。

奥利维亚的身上没有任何胎记。

那一瞬间,德雷感觉自己像是从万米高空坠落,在即将粉身碎骨的前一秒,突然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接住了。

不是她。

那不是奥利维亚。

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鬓角和后背疯狂地涌了出来,瞬间浸透了那件已经三天没洗的衬衫。

他还活着。

奥利维亚也还活着,至少不在这个帖子里。

但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寒冷的恐惧和愤怒。

如果这个女孩不是奥利维亚,那她是谁?

是谁家的女儿?

是谁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加州午后,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德雷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照片下方的文字描述上。

如果说刚才的照片只是让他感到恐惧,那么现在的文字描述则让他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恶心。

那不是在描述一个人。

那是在描述一件商品,一件经过精心加工、包装、调试的精密仪器。

只有在这个资本异化到极致的国度,在这个连监狱都私有化上市的国家,才会诞生出如此冷酷、如此赤裸的“产品说明书”。

帖子并没有使用任何粗俗的脏话,相反,它的用词极度专业,充满了某种病态的学术感和行政公文的冷漠。

“产品编号:N-CA-7749。”

“来源渠道:ASFA合规征收(指《收养与安全家庭法》)。”

“状态:已完成初级脱敏训练。”

德雷的视线在“脱敏训练”这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胃里那股酸水又开始翻涌。

他继续往下看。

“生理指标详述:”

“括约肌张力:A级。经过72小时的扩张测试,回弹性能优异,无撕裂风险,可适应直径4厘米以内的填充物。”

“口腔反射:已抑制。咽反射阈值大幅提高,可容纳深喉操作,且伴随条件反射式唾液分泌,无需额外润滑。”

“痛觉耐受:中等偏上。对鞭打、掐捏等中度物理刺激表现为兴奋性颤抖,而非抗拒性闪避,适合轻度至中度BDSM爱好者。”

“睡眠习惯:开放式。已习惯裸睡,并被训练为在接触到温热躯体时自动通过摩擦寻找热源,适合作为夜间取暖器使用。”

德雷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鼠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愤怒的蚯蚓在跳动。

这根本不是什么寄养。

这就是披着合法外衣的奴隶拍卖。

他们把这些孩子从父母身边夺走,打着“保护”的旗号,塞进那个名为“福利体系”的绞肉机里,然后转手就把她们变成了这些变态眼中的玩物。

而这一切,竟然都发生在政府的服务器上。

这不仅仅是黑暗。

这是烂透了。

是从根子里,从那些制定法律的议员,到执行法律的社工,再到维护服务器的技术人员,每一个环节都烂透了。

德雷强忍着想要砸碎屏幕的冲动,继续阅读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

“卫生习惯:完全失禁化处理。”

“说明:该个体已被训练为放弃自主排泄控制权。在受到特定指令或插入刺激时,会自动排空膀胱。此特性旨在增强使用者的掌控感及羞辱快感。建议使用者配备防水床单或专用尿布。”

“生殖系统发育评估:”

“阴道深度:7.5厘米。未发育完全,仅供观赏或微型器具使用。处女膜完整度100%,色泽粉嫩,具备极高的视觉收藏价值。”

“警告:严禁进行实质性插入破坏,以保持其‘纯净’标签,直至买家支付‘开封费’并签署免责协议。”

德雷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他是一个父亲。

他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当他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脑海里无法抑制地浮现出那个有着玫瑰胎记的女孩,被迫张开嘴,被迫趴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接受那些所谓“专家”的测量和评估。

那些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她稚嫩的身体上游走,记录下每一个数据,就像是在检查一头待宰的牲畜。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个庞大而冰冷的系统。

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系统。

德雷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天。

那天,他的经理把他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有冷冰冰的“架构调整”。

在那之前,他是谷歌的高级工程师,年薪三十万美金,住在帕洛阿尔托的独栋别墅里,开着特斯拉,过着标准的美国中产阶级生活。

他以为自己很安全。

他以为自己凭借勤奋和智慧,已经爬到了这个社会的顶层,已经远离了那些底层的泥潭。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在美国,所谓的“中产阶级”,不过是行走在悬崖边缘的走钢丝者。

只要一阵风,一阵名为“失业”的风,或者一阵名为“疾病”的风,就足以让他们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个悬崖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一旦你的收入跌破那条线,你就会发现,原本支撑你生活的所有安全网,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勒死你的绞索。

失业后的第一个月,他还在努力找工作,试图维持体面。

但房贷像是一座大山,每个月准时压下来。

两万美金的月供,加上房产税、保险、奥利维亚的私立幼儿园学费……

他的积蓄像是在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还有艾娃。

那是一场意外,也是一场谋杀。

那个该死的HOA(业主委员会)维修工查克,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总是穿着脏兮兮工装裤的男人,闯进了他的家。

心脏病突发。

但德雷知道真相。

他在艾娃的身上看到了淤青,看到了挣扎的痕迹,但他没有钱请最好的法医,没有钱请最好的律师。

警察只是草草结案。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因为欠费而被断电、被银行发了止赎通知书的“潜在流浪汉”了。

在这个国家,正义是需要付费购买的奢侈品。

当你连房租都付不起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那个看不见的绞索还在收紧。

因为没有固定住址,他无法通过大公司的背景调查,找不到同等级别的工作。

因为信用分数暴跌,他连租一个像样的公寓都做不到。

而最讽刺的是,因为他去年的报税记录显示收入过高,他甚至没有资格申请穷人的食品券和医疗补助。

他被夹在了中间。

太穷而无法生存,太富而无法被救济。

这就是那个陷阱。

那个专门为曾经的中产阶级设计的陷阱。

一旦你掉下来,就没有梯子让你爬回去。

墙壁光滑如镜,上面涂满了名为“信用记录”、“犯罪背景”、“居住证明”的润滑油,让你一次次地滑落,直到你彻底烂在坑底。

而现在,这个系统夺走了他最后的东西。

奥利维亚。

那个社工罗德里格斯,那个穿着廉价西装、眼神里透着贪婪的女人,站在他的房车前,手里拿着一份法院的传票。

“米勒先生,根据我们的评估,您目前的居住环境不适合儿童成长。您无法提供稳定的住所、食物和教育资源。为了孩子的安全,我们将暂时接管奥利维亚的监护权。”

“不适合成长”。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德雷的脸上。

是因为他爱奥利维亚不够深吗?

不。

是因为他没钱。

在这个国家,贫穷就是一种罪,一种足以剥夺你做父母权利的重罪。

而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明码标价的女孩,德雷终于明白了那个所谓的“接管”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保护。

那是进货。

社工是采购员,法院是批发商,而这些暗网论坛,就是零售终端。

这是一条血淋淋的产业链。

他们像秃鹫一样盘旋在那些陷入困境的家庭头顶,等待着父母跌落悬崖的那一刻,然后俯冲下来,叼走那个最鲜嫩的猎物。

德雷的目光下移,看到了帖子最下方的竞价区。

“当前最高出价:15,000美元(半年寄养权)。”

“竞价者ID:Teacher_Lover(教师情人)。”

“一口价:50,000美元(永久收养,含改名及身份清洗服务)。”

五万美金。

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白人女孩的价格。

也就是德雷过去两个月的工资。

多么廉价。

多么讽刺。

他曾经为了这五万美金,在办公室里熬夜写代码,为了优化百分之一的搜索速度而绞尽脑汁。

而现在,这五万美金,就可以买断一个女孩的一生,让她成为某个变态的私人玩物,成为一个只会张开腿、只会用括约肌讨好主人的肉便器。

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变成了红色的“01:00”。

还有一分钟。

德雷必须做点什么。

虽然这个女孩不是奥利维亚,但他不能就这样看着。

而且,既然这个论坛存在,既然这个入口是在CFS的服务器上找到的,那么奥利维亚的信息很可能也在这里。

也许在另一个板块。

也许在下一批“货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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