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半开的窗帘,斑驳地洒在餐桌一角。空气里浮动着烤吐司的焦香,混合着温热牛奶的甜味。宋知微穿着那件丝绸睡裙,外搭一件粗针织开衫,正漫不经心地涂抹果酱。抓夹随意挽起的发丝下,一截修长的脖颈暴露在晨光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陈念坐在对面,指尖抵着牛奶杯壁,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书包就在脚边。离出门还有十分钟,但他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那张邀请函的阴影挥之不去,林映雪的手段让他嗅到了一股迫在眉睫的味道。他盯着宋知微毫无防备的侧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收紧,指节顶着布料。如果不问,她可能会毫无知觉地踩进那个捕兽夹。但如果问了,消息来源就是个死结。“发什么呆呢?”宋知微将抹好果酱的吐司递过来,眼角带着晨起特有的松弛,“快吃,别迟到了。”不管了。陈念接过吐司,咬了一口。面包松软,果酱甜腻,味蕾却像失效了一般捕捉不到任何讯号。“那个……”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天气。“这周五晚上,你有事吗?”宋知微端起咖啡的手指在空中一滞。她掀起眼帘,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陈念脸上,带着几分玩味:“怎么突然问这个?想约我?”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陈念避开那道视线,低头抿了一口牛奶,借此掩饰瞳孔的微颤:“不是……我是听说,周五有个晚宴。”当。瓷杯磕回托盘,撞出一声脆响。宋知微嘴角的笑意瞬间冷却。她确实收到了邀请,但她还没告诉陈念。“你怎么知道的?”她的语调沉了下来,原本的松弛被一种警觉取代,“谁告诉你的?”陈念心跳漏了一拍。果然,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敷衍只会招致更深的盘问。绝不能让她察觉到自己与林映雪的私下接触,更不能让她知道林映雪的存在……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浮上水面。“苏曼。”陈念脱口而出,语速平稳,“昨天接到曼姐电话,她随口提了一嘴,说媒体人也会去。我就想到了你。”“苏曼?”这两个字像是一滴高浓度的柠檬汁溅进了热牛奶,瞬间让宋知微的表情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警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酸涩。她眯起眼,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向后陷进椅背,审视着对面的少年。“哦——曼姐。”她刻意拖长了尾音,酸气几乎要溢出空气,“叫得挺亲热。我就说呢,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关心商业晚宴,原来是你的好姐姐吹的风。”宋知微冷哼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缺男伴了?还是又想带你去哪个‘好地方’见见世面?”陈念暗自松了口气。借口虽烂,但暂时有效。“没有,就随口一提。”陈念迅速截断话头,这时候若是解释不清,今晚的房门大概率会反锁,“我也没细问,就是……担心你。”“担心我?”宋知微挑眉,“担心什么?担心我不带你去?还是担心我在宴会上给你丢人?”“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念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多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越描越黑。他站起身,单手捞起地上的书包,绕过餐桌走到宋知微身后。“我是怕你被人欺负。”陈念俯下身,双臂撑在椅背两侧,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阴影里。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流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宋知微缩了缩脖子,原本蓄势待发的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略感冲散了大半。“谁能欺负我……”她嘟囔了一句,气势软了下来。“我。”陈念应了一声,侧过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啵。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暧昧。宋知微愣住了,一抹绯红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她刚想转头嗔骂,陈念已经直起身,抓着书包冲向玄关。“我去上学了!晚上见!”“哎!你嘴没擦……”宋知微的话音未落,大门“砰”地一声合上。餐厅重归寂静。宋知微抬手抚上刚才被亲吻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牛奶的温热和少年特有的皂角气息。她嗔怪地瞪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臭小子……学会耍滑头了。”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原本苦涩的黑咖啡,此刻竟回荡着一丝甘甜。门外。陈念靠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心脏撞击着肋骨。第一关过了。但真正的修罗场,在下午。林映雪。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按下了下楼键。......放学铃声如期而至,陈念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书包,而是僵坐在座位上,盯着手机屏幕那条简短的讯息。“校门口等我。” ——林映雪。陈念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滑入裤袋,抓起书包向外走去。校门口人潮汹涌,学生们三五成群,喧嚣着讨论新游戏或周末去处。陈念立在一棵老槐树下,与周围的青春躁动格格不入。他的视线在车流中搜寻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然而,停在他面前的,是一辆深红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车窗降下,林映雪戴着墨镜的侧脸映入眼帘。她今日穿着一件剪裁极考究的深灰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病态的锁骨。“上车。”她没有看他,只吐出两个字。陈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雪松木质香,没有丝毫烟火气。驾驶座上没有司机。林映雪亲自开车。这个认知让陈念的神经瞬间紧绷。车身平稳滑入车流。林映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她车技极稳,却很快,在晚高峰的拥堵中穿梭自如。“在想什么?”林映雪突兀开口,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真空。陈念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条路既不是去市政府,也不是去任何熟悉的饭店,而是通往市中心那片寸土寸金的富人区。“在想鸿门宴。”陈念没回头,嗓音干涩。林映雪短促地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哼出。“少看点楚汉相争,多学点人情世故。如果是鸿门宴,你现在应该在后备箱里,而不是副驾驶。”“对于我来说,差别不大。”“脾气见长。”林映雪语气随意,像点评一只刚学会龇牙的幼犬,“看来这段时间,宋知微照顾得不错,又有力气跟我斗嘴了。”听到宋知微的名字,陈念按在安全带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在心底告诫自己:冷静,别乱。这是试探,也是激将。在她眼中,自己和宋知微的关系究竟是“继母子”,还是她已经嗅到了什么其他的味道?绝不能自乱阵脚。过度的防御姿态,只会坐实心中的鬼。车子驶入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的地下车库。“下车。”林映雪熄火,率先推门。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漆面上,激起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车库回荡。陈念跟在她身后步入电梯。“这是我私人住处,平时没人来。”林映雪看着跳动的数字,随口道,“有些话,我知道你在办公室不方便说,外面又怕隔墙有耳。”电梯门开,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扑面而来。黑白灰主调,昂贵的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城市繁华风景。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防尘袋,旁侧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去试试。”林映雪下巴微扬,指向袋子,语气不容置疑。陈念皱眉:“这是什么?”“周五的场合,我不希望你穿着廉价西装站在我身边。”林映雪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去客房换。你知道怎么穿西装吧?”陈念盯着那个袋子,抗拒感油然而生。这算什么?玩偶养成游戏吗?“我不去。”陈念原地未动,“有话就在这说。”倒水的动作一顿。林映雪转身,指间捏着一只水晶玻璃杯,目光平静地罩住陈念。“陈念,”她轻轻摇晃杯中液体,“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权利。但你要明白,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你放弃了一次了解真相的机会。你今天来,不就是想知道更多吗?”她太懂如何拿捏他的七寸。陈念咬了咬牙,抓起防尘袋,转身走向客房。客房内立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拉开拉链,是一套深蓝色定制西装,面料触手生温,质感奢华。他脱下校服换上衬衫,尺寸竟分毫不差,连袖口长度都精准卡在手腕位置。她怎么知道我的尺码?这个念头让陈念背脊发凉。从内衣到外套,她似乎对他的身体了若指掌。这种被完全透视、掌控的感觉,让他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系上领带,穿好外套。镜中少年瞬间褪去青涩,挺拔骨架撑起昂贵布料,宽肩窄腰,眉宇间那股郁郁不平的气质,反被西装衬托出一种冷峻的锋利。门被推开。林映雪倚在门框上,手里仍端着那杯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念身上巡视。从领口滑向胸肌,收紧于腰线,最后落在笔直的西裤上。那是欣赏一件亲手凋琢出的作品的眼神。“不错。”她放下水杯,走了过来。陈念下意识想退,身后却是镜面,退无可退。林映雪逼近身前,两人呼吸可闻。陈念能清晰嗅到她身上冷冽的雪松味,混杂着一丝红酒的醇香。“领带歪了。”她抬手,指尖微凉,触碰到陈念的侧颈。陈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喉结剧烈滚动。林映雪似乎很满意这反应。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他胡乱系的领带,重新打结。动作极慢,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颈侧大动脉,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搏动。“别紧张。”她声音很轻,“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念垂眸,盯着胸前那双忙碌的手。“单纯看看你。”林映雪系好领带,双手顺势搭上他的肩,掌心贴合面料缓缓下滑,经过胸口,最后停在腰侧。她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匹躁动的烈马,又像母亲检查孩子是否穿暖。“好孩子。”她低语。这三个字让陈念寒毛直竖。他猛地挥开她的手,横跨一步拉开距离。“够了。”声音微颤,“衣服换好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林映雪看着被挥开的手,未动怒,只是优雅地整理袖口,转身走出客房。“出来吧。”回到客厅,林映雪交迭双腿陷在沙发里,姿态慵懒。她指了指对面,示意陈念落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开门见山,“一路上你看了我七次,欲言又止四次。你在想,该怎么开口求我放过宋知微,又不暴露你们之间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对吧?”陈念刚坐下,瞳孔猛地收缩。她知道了?不,她在诈我。陈念强迫自己冷静,迎上她的目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知微姐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不希望因为我认识了你,就给她带来麻烦。这次邀请函,你是不是也寄给她了?我知道你摆明了就是想让她出丑。”“出丑?”林映雪挑眉,“这次晚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入场券。我邀请她,是给她抬咖。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能进那个圈子,她该感谢我。”“她不需要那种圈子。”陈念冷冷回应,“而且,我也不是拖油瓶。”“哦?是吗?”林映雪上身微倾,眼神瞬间锐利,“如果不是拖油瓶,那你告诉我,你们现在算什么?母子?姐弟?还是……别的什么?”空气仿佛凝固。陈念手心渗出冷汗。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皮的兔子,在猎人枪口下瑟瑟发抖。又是这个问题,她一定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吗?如果承认,她会怎么做?公之于众?让宋知微身败名裂?陈念大脑飞速运转。在这个问题上与林映雪纠缠,自己永远占不到便宜。她是规则制定者,而自己和宋知微是越界者。在这个维度,他必输无疑。必须换个角度。必须跳出她的陷阱。陈念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他不再回避林映雪的注视。“林市长,我们换个话题吧。”陈念声音沉稳下来,“别聊宋知微了,聊聊你。”林映雪眉头微挑,似有意外:“聊我?”“对,聊聊你。”陈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第一次见我时,眼神就很奇怪。后来你几次三番接近我、帮我,甚至现在,把我带到私人住宅,给我买几万块的西装,亲手给我打领带。”陈念一步步逼近沙发。“这不合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对我的关注,早就超出了‘惜才’的范畴。你针对宋知微,也不是因为她碍眼,而是因为……她在抢夺某种属于你的东西。”陈念走到茶几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你根本不在乎宋知微是谁,你在乎的,是她占据了我的生活。”“所以,之前的问题都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陈念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决绝无比。“林映雪,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客厅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林映雪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瞳,与记忆深处某个影子完美重迭。她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混杂着释然的笑意。她缓缓起身。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领带,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你很聪明,陈念。”她轻声道,“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这一点,随我。”陈念心脏狂跳,巨大的恐慌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躲,双脚却像灌了铅。林映雪的手指描摹着他的眉骨,眼神流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柔”。“你问得对。我针对宋知微,确实是因为她抢了我的东西。她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权利,听你叫了那么多年的‘妈’……”声音陡然转冷。手指猛地收紧,捏住陈念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你以为我是什么好心的阿姨?还是想包养你的富婆?”林映雪嘴角的笑意扩大,那笑容美艳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毛骨悚然。她凑到陈念耳畔,用气音轻轻吐出一句足以炸碎陈念整个世界的话:“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贴主:追忆似水年华于2026_01_22 8:52:1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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