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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57)凤藻惊鸿

海棠书屋 2026-01-10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绿奴 #NTR 【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57)凤藻惊鸿1.9首发于禁忌书屋暮春的风穿过重重宫阙,带着御花园里晚开牡丹的甜香,却吹不散凤藻宫外凝重的空气。少年天子虞昭的仪仗远远而来,并不盛大,只七八个太监宫女簇

#绿奴 #NTR

【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57)凤藻惊鸿
1.9首发于禁忌书屋

暮春的风穿过重重宫阙,带着御花园里晚开牡丹的甜香,却吹不散凤藻宫外凝重的空气。

少年天子虞昭的仪仗远远而来,并不盛大,只七八个太监宫女簇拥着一顶明黄小轿。轿帘被粗暴地掀开,虞昭几乎是跳了出来,明黄龙袍的下摆划过一道怒意的弧度。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那双遗传自宗室血脉的深邃眼眸此刻燃着火。

“让开!”他对着宫门前一字排开的侍卫喝道。

挡住去路的不是寻常宫廷侍卫,而是六名身着暗金色轻甲、腰佩长刀的女兵。她们身姿挺拔如松,甲胄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面盔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双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最前方那女子未戴面盔,露出一张与玄悦有七分相似的英气面容,只是眉宇间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玄凤,龙镶近卫副统领,玄悦的胞妹。

“陛下止步。”玄凤的声音不高,却像出鞘半寸的刀锋,清晰斩断空气,“凤藻宫乃那位夫人的居所,未经摄政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任何人?”虞昭气极反笑,向前逼近一步,“朕是天子!这皇宫每一寸都是朕的!你们这群——”

“陛下,”随行的老太监福安扑通跪下,扯住龙袍一角,声音发颤,“慎言,慎言啊……”

虞昭甩开他,指着玄凤:“摄政王的走狗,连朕的皇宫都不放过!怎么,如今朕要见自己的未婚妻,也要那位的许可了?”

玄凤眉梢未动,只平静重复:“请陛下出示手令。”

空气凝固了。宫女太监们跪伏在地,不敢抬头。龙镶女兵的手已悄然按上刀柄。远处宫墙上,隐约可见弓弩反射的冷光。这座皇宫,早已不是虞氏的天下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凤藻宫的朱漆大门无声地开启一道缝隙。

一个身着淡青色宫装的中年女子缓步走出。她约莫二十许,面容端庄秀丽,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行走间裙裾纹丝不动,每一步都精确得如同用尺量过。她是庄淑华,妇姽的贴身侍女,赣南县令的女儿,如今却成了妇姽身边的贴身女官。

庄淑华先向玄凤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虞昭,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陛下万安。”

“庄小姐,”玄凤眉头微蹙,“此处……”

“副统领,”庄淑华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陛下是夫人的未婚夫婿,大婚在即,未婚夫妻婚前见一面,叙叙话,是合乎礼法的。妾身出来前已请示过夫人,夫人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虞昭青红交加的脸,“摄政王殿下也会同意。”

玄凤沉默了片刻。她与姐姐玄悦不同,玄悦是纯粹的军人,只服从命令;而她需要考虑更多——主公的意图、朝局的平衡、乃至这桩婚姻背后复杂的算计。最终,她侧身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但那双眼睛依然紧盯着虞昭,像鹰隼盯着猎物。

女兵们齐刷刷让开道路,刀鞘与甲胄碰撞出冰冷的声响。

虞昭冷哼一声,拂袖而入。老太监福安慌忙爬起,小步跟上,低声哀求:“陛下,进去了千万忍让,那位夫人毕竟是摄政王的生母,您……”

“忍让?”虞昭咬牙,声音从齿缝挤出,“朕忍得还不够多吗?”

凤藻宫曾是先帝宠妃的居所,以奢华精巧着称。回廊九曲,雕梁画栋,珍奇花草遍布庭院。但此刻,这座宫殿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太安静了。除了引路的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竟不见其他仆役。庭院里,几个工匠正在修整花坛,见到天子仪仗,也只是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敬畏。

“连工匠都敢直视朕了……”虞昭喃喃,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内院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像温热的泉水滑过玉石,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柔腻与磁性,偏偏语气又从容淡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陛下在这里说任何话,都没问题。摄政王……不敢在这里胡来。”

虞昭脚步一顿。

这声音……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他本以为会听到一个苍老的、或是谄媚的、或是强势的女声,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种音色——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成熟,却没有半分老态。更重要的是,那句话的内容。

不敢?

那个权倾朝野、视皇权如无物、将他虞昭当作提线木偶的摄政王,不敢在这里胡来?

福安也愣住了,老脸上皱纹堆起疑惑。

虞昭顺着声音来处望去。回廊尽头,是一处临水的暖阁,垂着浅金色的纱幔,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隐约可见里面有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与好奇,迈步走去。

暖阁的门敞开着,两名侍女侍立门侧,见天子到来,无声地屈膝行礼,然后抬手掀开了最后一层纱幔。

光线涌了进来。

也就在那一刹那,虞昭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预设,都被眼前景象冲击得粉碎。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高度。

那女子是站着的。而虞昭本人身长七尺有余(约一米七五),在宗室子弟中已算挺拔,可此刻,他竟需要微微仰视。

她太高了。

接近九尺(约一米九五)的身躯,即便在北方男子中也属罕见。但这高度并未让她显得笨拙或男性化,相反,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属于成熟女性的巍峨与丰隆。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完全盛放的牡丹,不是庭院里那些精心修剪的品种,而是野生的、吸饱了天地精华的绝世孤品,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得要溢出汁液来。

然后,是颜色。

她穿着一身并非正统皇后规格的礼服——那更像前朝某个短暂王朝流行的“惊鸿妆”,融合了胡风的开放与中原的华美。底色是浓郁到极致的正红,并非少女的粉红或橘红,而是熟透的石榴、将凝的鲜血那种红,红得霸道,红得触目惊心。金线绣出的凤凰并非盘旋在衣襟,而是从腰侧一路缠绕向上,最终在胸前展开双翼,凤首昂起,几欲破衣而出。

而这件礼服的形制,大胆得让虞昭几乎忘记呼吸。

它是交领的,但领口开得极低,几乎抵达胸线之上寸许处,露出一片耀眼的、象牙色的肌肤。那肌肤光滑紧致,毫无四十岁妇人常见的松弛,在室内暖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更致命的是,礼服的面料是某种带有暗纹的轻纱与厚重锦缎的结合——胸腹以上是轻纱,隐隐透出底下肌肤的肉色与轮廓;腰际以下是厚重的锦缎,层层叠叠的裙摆曳地,却在前方做了开衩设计,直至大腿中部。

于是,虞昭看到了他十七年生命中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景象。

那件红色礼服,被一副堪称惊心动魄的身躯撑到了极限。

胸前,凤凰绣纹因布料紧绷而微微变形,勾勒出两座巍峨耸峙的、饱满到近乎夸张的曲线。那不是少女青涩的柔软,而是完全成熟、丰硕到极致的果实,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将轻纱撑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顶端隐约可见深色阴影。腰身被一条镶满细碎宝石的金带紧紧束起,勒出一段惊人的纤细,与上下形成强烈对比。而腰肢之下,臀部在厚重锦缎的包裹下依然隆起滚圆饱满的弧线,像倒扣的玉碗,随着她站立的姿态自然向后微翘,与那双修长得惊人的腿形成流畅的、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的腿。

虞昭的目光几乎是被强迫着向下移动。

因为开衩,他看到了她左侧的整条腿——从大腿中部开始,毫无遮挡。那腿的长度几乎违反常理,笔直、紧实、毫无赘肉,却又不是瘦削的骨感,而是覆盖着匀称肌肉的饱满。肌肤是同样象牙般的白,在红裙映衬下白得耀眼。小腿线条流畅,脚踝纤细,赤足趿在一双金丝编成的、类似凉鞋的履中,涂着鲜红蔻丹的脚趾如珍珠般圆润。

最后,他终于敢将目光移向她的脸。

然后,再次怔住。

那是一张与这具身体完美匹配的脸——美艳,却并非庸俗的妩媚;成熟,却毫无衰败的痕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瓣丰满而红润,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风情。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凤眼,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在光线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谄媚,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初见未婚夫的羞涩,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玩味的平静。

她的长发未像寻常贵妇般盘成复杂发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金环束在脑后,大部分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垂至腰际,几缕发丝落在胸前,陷入那深深的沟壑。

时间仿佛静止了。

暖阁里焚着不知名的香,清甜中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水榭外的池塘,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发出“噗通”轻响。远处隐约有工匠敲打石材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都模糊了。

虞昭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的愤怒、他的屈辱、他的帝王身份,在这一刻全都蒸发殆尽。他像个从未见过女人的毛头小子,傻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微张,脸先是惨白,继而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血色。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熟读诗书,通晓礼仪,见过后宫佳丽(虽然都是先帝遗留,他未曾亲近),也曾在宫廷宴饮中见过世家贵女。但那些女子,或是端庄刻板,或是娇柔造作,何曾有过这样的……这样的……

他找不到词。

妖娆?性感?美艳?压迫感?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足以形容。

这是一种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女性魅力,成熟到极致,饱满到极致,自信到极致,甚至带着某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与他所处的、精致而腐朽的宫廷世界格格不入。

“陛下?”

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羽毛搔过心尖。

虞昭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移开视线,却又不知该看哪里——看天花板太蠢,看地板太怯,看窗外太刻意。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根宝石腰带上,盯着上面一颗闪烁的蓝宝石,结结巴巴地:“你……你就是……”

“妾身妇姽。”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从容,胸前随之荡开一阵惊心动魄的波动,“未来三日,将是陛下的未婚妻。三日后,将是陛下的皇后。”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虞昭强迫自己冷静,找回天子的威仪。他挺直背脊,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沉稳:“朕……朕已知晓。只是这桩婚事,实在仓促,且……”他抬眼,对上她那琥珀色的眸子,差点又失语,硬着头皮道,“且于礼不合。夫人年长朕许多,朕以为……”

“陛下以为不妥?”妇姽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

那高大的身躯逼近,阴影笼罩下来,混合着她身上传来的、复杂而迷人的香气——不是少女的甜香,而是更醇厚的,像陈年美酒,像盛开到极致的花,像温暖的肌肤与高级香料混合的味道。虞昭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碰到门槛,险些绊倒。

妇姽笑了。

这次是真笑。红唇勾起,眼尾弯出迷人的弧度,整张脸瞬间鲜活起来,那美艳陡然增添了十分侵略性。她低头看他——她确实需要低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毫不掩饰的趣味。

“陛下还未回答妾身的问题呢。”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更添了几分磁性的沙哑,“方才在门外,陛下气势汹汹,要见未婚妻。现在见到了……”

她顿了顿,忽然伸出手。

那手也极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与脚趾同色的鲜红蔻丹。她没有碰他,只是用指尖虚虚划过自己胸前那紧绷的衣料,沿着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从一侧峰峦的顶端,缓缓划向深陷的沟壑,再划向另一侧。

动作慢得折磨人。

轻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凹陷,勾勒出更清晰的形状。

然后,她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锁住虞昭彻底呆滞的脸,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

“妾身美吗?”

“可入得了……陛下的法眼?”

轰——!

虞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所有的礼教,所有的顾忌,所有的愤怒和算计,在这一刻都被这赤裸裸的、充满挑逗意味的问题碾得粉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视线无法控制地黏在她身上——那高耸的胸,那纤细的腰,那滚圆的臀,那修长的腿,还有那张美艳绝伦、此刻带着戏谑笑意的脸。

这是个妖孽。

不,比妖孽更可怕。

妖孽只会诱惑人堕落,而她……她仿佛在践踏一切规则,包括他作为天子残存的那点可怜尊严。

“你……”他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放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软弱,太无力,像孩童的呓语。

果然,妇姽笑得更深了。她收回手,拢了拢垂在胸前的发丝,姿态慵懒:“放肆?或许吧。但陛下,这桩婚事已成定局。您接受,三日后,妾身是您的皇后;您不接受……”她顿了顿,笑意未减,眼神却淡了几分,“三日后,妾身依然是您的皇后。”

她转身,走向暖阁深处的软榻。那背影同样致命——腰肢扭动的弧度,臀部摆动的节奏,长发摇曳的轨迹。她侧身坐下,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自然伸直,开衩的裙摆滑开,整条雪白修长的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赤足点地。

“陛下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软垫。

虞昭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该拂袖而去,该厉声斥责,该维护天子最后的体面。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他的心跳快得发疼。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混乱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是愤怒,是屈辱,是恐惧,但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某种被禁忌的、危险的、黑暗深处滋生的东西。

“福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老奴在。”福安一直跪在门外,头垂得极低,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地里。

“你……退下。所有人,退到院外。”

福安猛地抬头,老眼里满是惊骇:“陛下!这不合规矩!未婚夫妻婚前单独相处,于礼……”

“退下!”虞昭低吼。

福安浑身一颤,终究不敢违逆,躬身带着所有宫女太监退去,临走前深深看了妇姽一眼,眼神复杂。

暖阁里只剩下两人。

水声潺潺,香气袅袅。

妇姽依然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误入笼中的、张牙舞爪却无处可逃的幼兽。

虞昭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沉重。

他在软榻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实际上,即便她坐着,他站着,两人视线也几乎持平。这么近的距离,那压迫性的美貌和身材更具冲击力。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皮肤上极细的绒毛,锁骨处浅浅的阴影,还有衣领边缘,那饱满弧度顶端隐约透出的……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强迫自己盯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他问,声音压抑,“你是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当享太后尊荣,何必……”

“何必嫁给你?”妇姽接话,语气轻松,“陛下,您真的不懂吗?”

虞昭咬牙:“为了更进一步控制朕?让朕永远活在你们母子的阴影下?”

妇姽笑了,轻轻摇头。她伸手,端起旁边小几上的白玉茶杯,递给他:“喝口茶,陛下。您太紧张了。”

虞昭没接。

妇姽也不在意,自己抿了一口,红唇印在杯沿,留下浅浅的胭脂痕。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让领口敞得更开。

虞昭的呼吸一窒。

“控制您?”妇姽轻声说,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陛下,您觉得您现在……还需要特别控制吗?这江山,可是我儿韩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天下,和你们虞家,有关系吗?你,值得控制吗?”

这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虞昭最后那点自欺欺人。

是啊。他需要被控制吗?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禁军是摄政王的,朝臣是摄政王的,连这座皇宫的侍卫都是摄政王的。他只是一尊好看的泥塑,被摆在高处,偶尔需要他盖章,需要他出席典礼,需要他……娶一个母亲。

“那为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是我?”妇姽接过话头,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虞昭紧握的拳头。

冰凉细腻的触感。

虞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

妇姽却笑了,那笑声低低地,带着胸腔的共鸣:“因为合适。因为需要。因为……”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看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暮云渐合,“有些戏,总要有人来唱。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陛下,您和我,都是戏台上的人。不同的是……”

她转回头,凝视他,目光忽然变得极其深邃,里面翻涌着虞昭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得惊人。

“您还想着跳下戏台。而妾身……”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香气拂过虞昭的脸,“早已在台上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水声,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虞昭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比他年长二十余岁、本该是他长辈、如今却要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她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毛骨悚然。她的话似真似假,像谜语。

“你不恨吗?”他忽然问,问题脱口而出,“嫁给一个……可以做你儿子的皇帝?被天下人议论?”

妇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是虞昭见到她以来,第一个不带有任何戏谑或挑逗意味的笑,淡淡的,甚至有些疲惫。

“恨?”她重复这个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滋味,“陛下,这世上有资格谈恨的人不多。妾身……不在其中,何况,当初我连亲生儿子韩月都敢嫁,现在嫁给你,又如何?”

她站起身。

这一次,虞昭没有后退。他仰头看着她,看着这个高大、美艳、复杂得像一部晦涩古籍的女人。

妇姽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很轻,一触即离。

“陛下还年轻。”她轻声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类似温柔的东西,虽然转瞬即逝,“三日后的大婚,您只需出席即可。其他的……不重要。”

她转身,走向内室。走到珠帘前,她停下,侧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暮色从窗外涌入,给她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那身红衣,那具身躯,在渐暗的光线中像个燃烧的幻影。

“对了,”她忽然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磁性,“陛下若实在不喜这桩婚事,大婚之夜……您可以不来。妾身不会怪您。”

珠帘晃动,叮咚作响。

她的身影消失在层层帷幔之后。

虞昭独自站在逐渐昏暗的暖阁里,久久未动。

脸上被她指尖拂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鼻端萦绕着那复杂迷人的香气。眼前晃动着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和那双琥珀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恨?

不恨?

戏台?

他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叫妇姽的女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她不是那种唯唯诺诺、靠儿子耀武扬威的深宫老妇,也不是那种野心勃勃、试图染指权力的妖后。

她更复杂,更危险,也更……迷人。

虞昭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那里,除了愤怒和屈辱,确实滋生了别的东西。

一种他不敢深想、却无法忽视的,黑暗的、禁忌的、灼热的悸动。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宫墙。

夜幕降临。
而三日后,那场注定震动天下的大婚,正步步逼近。
虞昭转身,走出暖阁,走出凤藻宫。玄凤和龙镶女兵依然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行礼,无声。
福安迎上来,满脸担忧:“陛下,您没事吧?那位夫人她……”
虞昭摆了摆手,打断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灯火渐起的凤藻宫。那座宫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里面住着的女人……
“回宫。”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轿辇起行,穿过重重宫道。
夜色如墨,吞没了少年天子晦暗不明的表情。
凤藻宫内,暖阁深处。
妇姽站在窗前,看着那队明黄色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她已换下那身惊世骇俗的红衣,只着简单的白色深衣,长发披散,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庄淑华无声走近,为她披上一件外袍。

轿辇在宫道上前行,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某种缓慢的心跳。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在轿帘外投下流动的昏黄光斑。虞昭靠坐在轿内,闭着眼,试图平复呼吸,但某种滚烫的东西却在血脉深处奔涌,无法平息。

不是愤怒了。

或者说,不全是愤怒。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片象牙色肌肤,在红衣映衬下白得刺目;是那两座几乎撑破衣料的巍峨山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惊心动魄;是腰肢被金带勒出的、细得惊人的弧度,仿佛一折就断;是锦缎下浑圆饱满的臀线,以及从那高开衩中裸露出的、修长得违反常理的腿——笔直,紧实,皮肤光滑得能在月光下流淌,赤足上鲜红的蔻丹像雪地里溅开的血珠。

还有那张脸。美艳到近乎凌厉的脸。琥珀色的眸子,看人时有种洞穿一切的平静,深处却藏着戏谑,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沉重的东西。那红唇开合,吐出“妾身美吗”时,气息仿佛带着温度,拂过他的皮肤。

虞昭猛地睁开眼,胸膛起伏。

他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宗室教育严谨刻板,男女大防森严。王府里的侍女皆是低眉顺目,不敢抬眼。入宫后,所见妃嫔多是先帝遗孀,端庄持重,隔着珠帘请安,面容模糊。偶尔宫宴,世家贵女们环佩叮当,香风阵阵,但个个礼仪周全,笑不露齿,目光含羞带怯,像精心修剪的盆栽,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何曾有过这样……这样赤裸裸的、极具侵略性的、成熟到糜烂的女性魅力?

那不是少女的青涩柔软,那是完全盛开后、即将抵达巅峰、饱满丰硕到极致的果实,散发着诱人采摘却又危险的气息。她甚至无需刻意勾引,仅仅站在那里,那具身体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挑衅,一种对一切礼教规则的践踏。

而最让虞昭心惊的是——他竟被吸引了。

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是更原始、更灼热的东西。像干渴的旅人看到毒泉,明知饮下或许会死,却仍被那水光蛊惑。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追随着她身体的曲线,想象那轻纱下肌肤的触感,想象那丰腴腰臀在掌中的重量,想象那双长腿缠绕……

“咳!”虞昭被自己脑中的画面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脸颊烧得滚烫。

“陛下?”轿外传来福安担忧的声音。

“无事!”虞昭厉声打断,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脑中那些不堪的、汹涌的意象。但无济于事。妇姽的身影,她身上的香气,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她说话时胸腔低低的共鸣,甚至她转身时臀线摆动的弧度……所有细节,像刻进了脑子里,反复播放。

耻辱吗?

当然耻辱。娶一个年长自己二十余岁的女人,还是仇敌的母亲,这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愤怒吗?

依然愤怒。这桩婚姻是赤裸裸的政治捆绑,是摄政王韩月对他天子尊严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践踏。

但……

轿辇微微摇晃,虞昭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陛下若实在不喜这桩婚事,大婚之夜……您可以不来。妾身不会怪您。”

那语气,那眼神。不是挑衅,不是试探,甚至不是宽容。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挣扎,看透了他愤怒下的虚弱,看透了他即将萌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是的。

一个可怕的、诡异的、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正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

做这个傀儡皇帝……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他无需操心朝政,不用面对边疆战报、国库亏空、贪腐横行、党争倾轧。那些让人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烂摊子,自有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去收拾。他只需坐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盖章,出席典礼,扮演一个听话的木偶。

然后呢?

然后,他可以享用这天下最顶尖的供奉,锦衣玉食,奇珍异宝。他可以……拥有女人。

比如,那个叫妇姽的女人。

那个美艳、成熟、危险、充满禁忌诱惑的女人。

那个……是摄政王韩月亲生母亲的女人。

想到这里,虞昭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随即更加狂野地鼓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韩月。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痛的地方。那个人夺走了他作为天子的一切权力,将他囚禁在这黄金牢笼里,视他如无物,操纵他的人生,如今,还要将他的母亲塞给他做皇后。

这是何等的折辱!

可是……

如果换个角度想呢?

韩月去征服天下,去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阴谋、杀戮和背叛。而他,虞昭,被困在深宫,看似一无所有,却可以……征服韩月的母亲。

那个生下韩月、抚育韩月、如今却被韩月当作政治筹码送进宫来的女人。

征服她。

不是政治上的征服,而是更原始、更私密、更属于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征服。

想象一下,韩月在外征战,运筹帷幄,掌控无数人的生死。而他,却在韩月为他打造的深宫里,拥着韩月的母亲,那具成熟美艳到极致的身体,在他身下承欢……

一种扭曲的、黑暗的、带着报复快感的兴奋,像毒藤一样缠绕住虞昭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忽然理解了历史上那些昏君。当权力被架空,理想破灭,只剩下这具躯壳和无穷的欲望时,沉沦于肉欲,似乎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权力”体验。他可以主宰这具身体——她的呻吟,她的颤抖,她那双看透世事的琥珀色眸子里,是否会因他而染上情欲的迷乱?

这想法如此大逆不道,如此龌龊不堪,却又如此……诱人。

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诡异而甜腻的光。那是堕落的光,是放弃挣扎、拥抱欲望、在屈辱中寻找扭曲快乐的光。

“陛下,到乾元宫了。”福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虞昭翻腾的思绪。

轿辇停下。

虞昭掀帘而出,夜风拂面,带着春寒,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燥热和心底那团邪火。他站在乾元宫——他名义上的寝宫——的台阶下,抬头望着巍峨的宫殿。这里很大,很华丽,也很空旷。像一座精美的坟墓。

以往每次回来,他都感到压抑和窒息。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福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清晰。

“老奴在。”

“大婚的礼服……准备得如何了?”虞昭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福安却愣住了,抬起苍老的脸,昏黄的宫灯下,他的眼神充满惊疑不定。陛下……何时关心过这些琐事?以往提及大婚,哪次不是暴怒或沉默以对?

“回陛下,”福安小心翼翼地回答,“按制,陛下的大婚礼服共有十二套,从祭天衮服到燕居常服,皆由尚衣监督造,绣娘日夜赶工。至于皇后娘娘的礼服……”他顿了顿,偷眼看虞昭脸色,“规制稍有调整,但亦在加紧缝制。”

“带朕去看看。”虞昭说,迈步向宫内走去。

福安这次是真的惊呆了,小跑着跟上:“陛下,此刻已晚,尚衣监那边怕是……”

“朕说,去看看。”虞昭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福安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愤怒或颓唐,反而有一种让福安感到陌生的、沉静而幽深的东西。

“……是,老奴遵命。”福安躬身,连忙吩咐小太监先去尚衣监通传。

尚衣监在皇宫东北角,专司帝王后妃服饰制作。夜已深,但这里依然灯火通明。大婚在即,工期紧迫,数十名绣娘、裁缝在巨大的厅堂内低头忙碌,飞针走线,空气中弥漫着绸缎的微光和熏香的气息。

监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宦官,闻听天子亲临,吓得连滚爬出来迎接,跪伏在地:“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起来。”虞昭径直走入厅堂。

宽阔的厅内,一件明黄色的礼服正被悬挂在巨大的木架上,在灯火下熠熠生辉。那是大婚当日最重要的祭天衮服,以玄黑为底,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金线银丝,宝石点缀,华贵威严至极。旁边还有数套其他礼服,依次排列,无不精致绝伦。

但虞昭的目光,却很快转向了另一侧。

那里,悬挂着数套红色礼服。

正红,金绣,形制华美,但尺寸……明显远超寻常女子。衣领、胸围、腰身、裙长,无不透着“巨大”二字。尤其是其中一套,与妇姽白日所穿那套“惊鸿妆”有几分相似,领口开得更低,腰身收得更紧,裙摆开衩更高,金线绣出的凤凰几乎要腾空而起,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近乎嚣张的华丽。

那是她的礼服。

虞昭走过去,站在这套礼服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冰凉的锦缎。布料厚重,刺绣繁复,但想象着这身衣服穿在那具高大的、丰腴的身体上,被撑得紧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他喉咙有些发干。

“这套……”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谁设计的?”

监正连忙道:“回陛下,此乃皇后娘娘……妇姽夫人亲自绘制的图样,命尚衣监依样制作。夫人说,既是婚礼,总要穿些……合心意的。”

亲自绘制?

虞昭眼前仿佛又出现妇姽斜倚软榻,漫不经心却又掌控一切的模样。连穿衣打扮,她都要自己决定,不容他人置喙。

他目光下移,落在旁边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上。那是内衬的轻纱中衣,布料极薄极透,同样是鲜红色,边缘绣着细密的金线缠枝纹。他甚至可以想象,这层薄纱贴在她肌肤上的样子,什么也遮不住,反而更添朦胧诱惑。

“陛下,这些衣物……”监正见天子盯着那内衬中衣久久不语,心中忐忑,不知是否不合规矩。

虞昭却忽然问道:“三日后大婚,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

“妥当了,妥当了!”监正忙不迭点头,“祭天仪程、婚宴布置、宾客名单、安保防卫……摄政王府与礼部、内务府反复核验,绝无疏漏!”

摄政王府。

又是摄政王府。

虞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韩月把他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婚礼的每个细节都不放过。可韩月是否知道,他安排进来的这个女人,正在他精心打造的牢笼里,点燃某种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火种?

“很好。”虞昭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按期完成,不得有误。”

“恭送陛下!”

走出尚衣监,夜风更冷了。虞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体内那团邪火。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挂在飞檐斗角之上,清辉冷冷。

乾元宫就在前方。

三日后,他将从那里出发,去迎娶他的“新娘”。

一个比他年长二十多岁、是他仇敌母亲、却拥有着让他神魂颠倒的肉体的新娘。

傀儡皇帝?

或许吧。

但即使是傀儡,似乎也可以……有自己的“乐趣”。

“回宫。”虞昭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福安偷眼打量天子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宫灯映照下,那年轻的面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了几分浮躁的愤怒,多了几分幽暗的沉静,眼底深处,仿佛有两簇小小的、危险的火苗,在无声燃烧。

福安低下头,不敢再看。

心底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这深宫之夜,似乎比以往更加漫长,也更加……莫测了。
***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重得化不开。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疲惫。空气里残留着白天廷议时熏香、汗水和无数心思混杂的复杂气味。

我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闭着眼,手肘支着沉重的额头。白日里,朝堂上那些或恭顺、或闪烁、或暗藏机锋的面孔还在眼前晃动;边境的军报、各州府的呈文、世家的试探、还有……凤藻宫里那场注定掀起轩然大波的会面,无数信息如同湍急的暗流,在我脑海中冲撞、回旋,带来一阵阵尖锐的胀痛。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带着军靴特有的、刻意收敛的落点。是玄悦。

她走到书案前,停下,沉默了片刻。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惯常的忠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主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日……景成皇帝去凤藻宫见夫人了。”

我依旧闭着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嗯,知道了。”

消息比预想的传得快。也好。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玄悦没有像往常汇报完要事就安静退下,她仍旧站在那里,似乎有些踌躇。我能想象她此刻的神情——那张英气而轮廓分明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着,想问什么,却又深知有些界限不该由她来逾越。

这沉默比言语更让人心烦意乱。肩膀上,白日里仿佛承载了整座大虞江山的重压,此刻化作酸涩僵硬的痛楚,死死地嵌在筋肉骨骼之间。

我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向后更深地靠进椅背,声音因疲惫而沙哑:“玄悦。”

“属下在。”

“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替本王按按肩膀吧。”我几乎是叹息着说出这句话,“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玄悦的气息微微一滞,随即,一股混合着惊讶、欣喜和某种更柔软情绪的气息弥漫开来。她没有立刻回答,但我听到了她上前两步时,皮革与地毯摩擦的细微声响。

“是,主公。”

一双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扶住了我的手臂和后背,将我稍稍从椅背中带起,调整成一个更利于放松的姿势。然后,我感觉到自己宽阔而僵硬的肩背,靠在了一个温暖而柔韧的支撑上——是她的身体。她没有像普通侍女那样站在身后,而是侧身坐在宽大椅子的扶手上,让我能半靠着她。

这个姿势有些逾矩,带着超越主从的亲近,但此刻,谁也没在意。

她的手指先是试探性地落在我的颈侧,力道适中地按压着绷紧的筋络,随即慢慢上移到肩颈交汇处那块坚硬的肌肉结节。她的手法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的认真,但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带着习武之人对肌体的精准了解,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她揉捏着,推拿着,指尖的温度透过厚重的亲王常服,一点点渗透进来,试图化开那些凝结的疲惫与压力。

紧绷的神经在这沉稳而温柔的力道下,竟真的松弛了一丝缝隙。我闭着眼,几乎要喟叹出声。

“你明明是当将军的料,”我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千军万马前凛然不惧,刀光剑影里眉头都不皱一下。怎么……给我当个伺候人的‘丫鬟’,你也能做得这么开心?”

身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我感觉到她的脸颊似乎轻轻蹭了蹭我的后脑勺,一个极快、极轻,近乎错觉的触碰。

玄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比平时低沉,少了那份军人的干脆,多了些柔软的怀念:“因为喜欢啊。”

她手上的力道未停,声音却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很久以前……在玄家那个冰冷的练武场,在第一次跟随您出征的尸山血海里,甚至在更早……在我还是个拖着鼻涕、崇拜地看着我姐姐背影的小丫头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在您身边,不是作为玄家的女儿,不是作为冲锋陷阵的士卒,就是……就是像现在这样,能在您疲惫的时候,给您一点点支撑,一点点放松……那该多好。”

她的语速很慢,字句朴素,却像温润的水滴,敲打在我此刻干涸疲敝的心田上。

“可惜那个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怅然,“您身边有薛夫人,她那么美,那么聪慧,总能替您打理好王府内务和庞大的商路,让您毫无后顾之忧;还有韩姬夫人,她笑起来像春日最暖的阳光,能让您紧锁的眉头舒展开;还有……还有那位夫人……”

“那位夫人”几个字,她吐得极轻,带着显而易件的敬畏和复杂。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她。书房里只剩下她揉捏肩膀的细微声响和她轻柔的叙述。

“她们都那么好,那么重要。我只会舞刀弄枪,只会执行命令,笨拙得很。”玄悦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怨怼,只有清晰的认知,“我知道自己的位置,能像现在这样,守在您门外,为您执刃,偶尔……偶尔能像此刻一样,已经是我从前不敢奢求的福分了。”

她的坦白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割开了覆盖在某些心照不宣事实上的薄纱。是啊,薛荔的财富与手腕,韩姬的温柔与慰藉,乃至……母亲那深不可测的存在。她们构成了一张网,或支撑,或牵绊,或无形地笼罩着我的一切。而玄悦,始终是那个手握利刃、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忠诚守卫,清澈,简单,却也……孤独。

一股莫名的冲动,混杂着疲惫深处的寂寥,以及对这份清澈忠诚的怜惜,忽然攫住了我。

我依旧闭着眼,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沙哑,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玄悦。”

“嗯?”

“你是否想过……嫁给我?”

身后那双手,猛地僵住了。所有的动作,连同呼吸,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我能感觉到靠着的那个温暖身体骤然紧绷,心脏隔着衣料传来沉重而急剧的“咚咚”声,擂鼓一般敲在我的背上。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几息之后,我才听到她吸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

“主……主公?”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充满了震惊和慌乱。

“不是作为侍卫长,不是作为臣属,”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而是作为妻子,住进王府,拥有名分,站在我的身边。你想过吗?”

长久的沉默。

烛火摇曳,将我们重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大,扭曲,又归于平静。

然后,我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我后颈的皮肤上,滚烫。

“想……”

一个字,带着泣音,却又斩钉截铁。

“做梦都想。”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我知道‘妻子’是什么意思的那天起,我想的就只有这个!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想为您生儿育女,想……想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而不是永远隔着门扉和甲胄看着您!”

她的激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而纯粹。但紧接着,这激动的潮水迅速退去,被现实的礁石撞得粉碎,留下的是一片苦涩的砂砾。

“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自我怀疑的痛楚,“可是我太笨了。我不会像薛夫人那样打理家业,不会像韩姬夫人那样温柔解语,我甚至……我甚至害怕,如果我成了您的妻子,会不会被人利用,成为别人伤害您的弱点?我只会打仗,只会杀人,我保护您的方式,好像永远只有这一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嗓音,说出那个横亘在她血脉里的、更深的自卑:“而且,玄家……我算什么玄家的女儿呢?姐姐玄素,她才是嫡长女,她从小就被教导如何主持中馈,如何周旋世家,她才是……才是更合适的人选。我……我只是个庶出的、只知道练武的野丫头。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把刀,和这条命。”

她的话语,像一面粗糙的镜子,映照出权力与情感交织的深渊里,那些冰冷而坚硬的规则。门第、价值、权衡、利弊……这些构成我世界的基石,此刻却成了刺伤这颗纯粹忠心的利刃。

我没有立刻安慰她,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只是在她渐渐低落的抽泣声中,缓缓抬起手,覆盖住了她仍旧僵硬地按在我肩头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握紧了它,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去温暖那冰凉的指尖。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交握的双手,和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烛光将我们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一个短暂而脆弱的盟约。

窗外的夜,还很长。凤藻宫的谜题,朝堂的博弈,天下的目光,三日后那场荒诞的婚礼……千头万绪,依旧如沉重的枷锁。

但在此刻,在这方被烛火温暖的书房里,在身心俱疲的罅隙中,至少有一份真心,如此赤裸而滚烫地呈现在面前,不问得失,不计代价。

这或许,便是这冰冷权术世界里,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我依旧闭着眼,握着她的手,许久,才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声,消散在温暖的烛光与清冷的夜色之间,无人知晓其中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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