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毫末生】第四卷 靡月残风 第一章 月隐星沉

海棠书屋 2025-08-29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第一章:月隐星沉  清晨的风带着寒意,齐开阳推开寝宫大门独自来到庭院中。  打了一趟拳法,又单手虚握兵刃之形,使了一路兵器。  洛芸茵午夜沐浴净身后心绪稍定,为凝心静气,打
              第一章:月隐星沉

  清晨的风带着寒意,齐开阳推开寝宫大门独自来到庭院中。

  打了一趟拳法,又单手虚握兵刃之形,使了一路兵器。

  洛芸茵午夜沐浴净身后心绪稍定,为凝心静气,打坐至天明彻夜未睡。听得
庭院中有虎虎风起,犹豫片刻离开厢房,恰好看见齐开阳使的这一路兵器。

  招式朴拙,一板一眼,看起来实不比凡间武夫高明多少。可真正与他为敌,
才知其中大巧不工,又变化无穷。洛芸茵和齐开阳交过手,口不服而心服,此番
旁观,颇觉不同。

  自修行以来,剑湖之底的白莲通灵,每回出山都要借剑心参悟得失。偏生自
洛城回宗后,八九玄功残留在剑心中的残气引动碎玉璇玑,出了「意外」。

  今日看来,齐开阳步伐沉稳,手中虽虚握,一招一式如使重器,仿佛手中的
正是那柄银装锏。可齐开阳又不是一味的笨拙,身形翻转,高纵低跃,如龙虎翻
腾,灵巧而气势雄浑。洛芸茵看他一路兵刃使完,似得明悟!

  「洛姑娘早呀。」齐开阳修行时专注,虽知洛芸茵在旁,亦不停止。

  「早。」洛芸茵淡淡回应,自昨夜亲眼旁观了一场癫狂,再不能以今日之前
的嘻嘻哈哈待齐开阳。连齐开阳一个平常的挥手笑搭,她都觉出股说不出的滋味,
目光不自主地躲闪。自知异样,问道:「你不是早上都在搬运周天么?」

  「娘娘昨夜有所得,我就出来守着。」齐开阳察觉不同,不好多问,笑着道。

  「有所得?哼,是你得了阴姑娘的便宜才对吧?」洛芸茵心中暗思,撇了撇
嘴,蓦觉此话太多不妥。皇后都已不是姑娘,且看昨夜那个样子,没有谁占谁便
宜之说。一想那场面,禁不住面容耳赤,急忙背过身道:「我回房去。」

  「午后我来帮你输真元。」

  洛芸茵闻言顿步,螓首微垂。一时心中有些丧气,有些异样。今晨不知为何,
看见齐开阳就感来气,可少年并无芥蒂,还念念不忘每日相助事宜。这一路自相
识来,齐开阳还未向自己要求半分,该助力时毫不推脱。这一片赤诚之心,无可
指摘。

  洛芸茵半偏过头,轻声道:「多谢啦。」

  不敢再停留,齐开阳摸不着头脑之下,洛芸茵疾步奔回侍女厢房。一掩上门,
少女恨恨地跺脚,双手揪着衣袖上一小片布料来回拉扯。心中汹涌澎湃,五味杂
陈,一会儿怨齐开阳明明有了柳霜绫,不知珍惜,还在拈花惹草;一会儿恨天下
男子薄情,贪心不足;一会儿又懊恼地嘟唇,齐开阳待柳霜绫生死与共已看在眼
里,待阴素凝目前看起来也是真心诚意,实在没什么好指摘的。

  「千说万说,男女相处,逃不过一个用心为先。」忽然冒出的念头,让洛芸
茵吓了一跳。还不及去探究为什么冒出这样的念头,俏脸一沉。

  这一回不仅生气,还有些阴郁地一屁股坐下。少女极具弹性的翘臀摔出啪的
一声脆响。

  午后齐开阳来厢房的时辰比往日要晚一些。洛芸茵并不催促,齐开阳入房时,
她依然在打坐行功。房门一响,功行就停,不是在搬运周天,看起来像某种凝心
静气的法门。

  「来晚了。」

  齐开阳寻处盘膝坐好,洛芸茵默不作声地取出碎玉璇玑。不知道往常活泼而
多言的她为何今日如此沉默,看上去心事重重。齐开阳见碎玉璇玑仍是黯淡无光,
却并无更加恶化之势。不明所以,齐开阳独自运起八九玄功,向宝剑输入真元。

  碎玉璇玑得真元注入,恢复些许生气。齐开阳收功时,宝剑在空中轻轻震了
震。洛芸茵吃了一惊,取剑在手,剑中之灵仍是奄奄一息,难明其意,少女无奈
将宝剑收回法囊。

  「洛姑娘有心事?依我看宝剑暂时无恙。」

  「我知道。」洛芸茵一双醉星目神采有些黯淡,垂目意态寥寥,随口道:
「没什么,就有点心神不宁。」

  「我有同感,娘娘和三弟也这样。」齐开阳笑了笑,道:「大臣们走后多聊
了两句,来晚了些。」

  「嗯?」洛芸茵一惊,抬起头左右一望,这才察觉出的确有股说不出的奇妙
感应。修道中人感官灵敏,更具神识在身,对异样之事总有些说玄而又玄的预感。

  「洛姑娘也有,看来担心不是多余。」齐开阳起身道:「我见识浅薄,说不
清是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洛姑娘,皇城中的事情与你无干。娘娘说
了,若有危险,你大可以袖手旁观或是先行离去,没人责怪于你。」

  「我不是那等人。」洛芸茵正心头有股闷气,一早上都发泄不出来,闻言凶
巴巴地瞪了齐开阳一眼,道:「说这种话,你们就这样看我的?」

  「当然不是,话得说在前面。」齐开阳露出个得意的笑容,似是已提前猜中
了结果,道:「娘娘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和使命,洛姑娘或有重责
在身,不可勉强。」

  「除魔卫道,不就是修道人的使命?」新认识不久的这帮朋友,的确个个心
善而正直。但洛芸茵感慨之际,心中的那股闷气更加没了发泄的理由,更加恼了,
没好气答道。

  齐开阳暗自纳罕,不知道洛芸茵今日心情为何这般不佳。没奈何,只得先告
辞而去。回了寝宫将事情一说,阴素凝露出慧黠之色,一本正经道:「女孩儿家
的心事,你猜那么多干嘛?」

  齐开阳又讨了个没趣,无奈地挠挠头,阴素凝又道:「要不去试试怎么将她
哄得开心起来?要有这个本事,往后你哄那个女孩子都不在话下。」

  「这种本事学来干什么。」齐开阳讷讷道。

  「你可别后悔哦~」阴素凝轻笑一声,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被屋顶隔绝,视
线不能穿透,可皇后娘娘却似看见了什么,目光忧虑。末了头一低,又回到书案
上。目光经过齐开阳,忧色稍退,略定了定神。

  即使没有那丝奇妙的感应,大宋国同样面临危机。今春以来大宋国像惹恼了
老天爷,沿河一带大雨不断,诸郡百姓苦不堪言。见此良机,四境敌国正厉兵秣
马,尤以西边的赵国为甚。危机四伏,阴素凝日间修行都减了一个时辰用以处理
政务。

  皇后娘娘有时想想,幸亏有齐开阳日夜陪伴。不仅肉体极尽满足,精神上亦
有了极大的支撑。若是像从前形单影只,还要承受宗门仙使的压力,真不知能不
能撑得下去。别说和现在一样,危机之中淡定如常,有条不紊。

  这一日再无事发生。齐开阳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淡,奇的是阴素凝与洛芸茵
的感应却是越发明显。齐开阳难以体会,不明所以,直到清晨洛芸茵言道夜间碎
玉璇玑又震了三回。异常的发生,不容人不重视。

  是日大朝会,齐开阳陪同上朝。宋国大雨连绵,即使雨势稍停数个时辰,天
空依然阴沉沉的,不见半点阳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七日才有一个朝会,诸事繁多,朝臣们奏章不断,争论不休。只过了半个时
辰,皇帝已大为不耐,一反常态地频频出言打断。

  齐开阳大为不满,阴素凝主理政事已久,皇帝此番作为,居然让他升起【越
俎代庖】之感。可听得片刻,皇帝虽荒废经年,对朝中诸多形势不甚了了。这么
临时插手,还不甚耐烦,处理得体的事宜居然超了半数。齐开阳不由收起小觑之
心,暗思若皇帝能幡然悔悟,为时未晚。

  再看原本暮气沉沉般的朝堂,今日居然有些群情汹涌。朝臣们似被皇帝重新
问政点燃了希望与热情,高谈阔论,远比阴素凝主政之时热烈了数倍之多。就连
自家兄弟卓亦常,今日的振奋踊跃,都不是在延宁宫中时可以比拟的。

  齐开阳当然偏心阴素凝,可见此情此景,忽然领悟了许多。

  翻开历史,多少事情都讲究师出有名,名正言顺。阴素凝的才德再怎么得到
认可,皇后就是皇后。除非皇帝昏庸到底,国之将亡,皇后仍难以匹敌皇帝的号
召力。齐开阳又想起初离山时,南樛木站在义与身份之位上,自己就被动到了极
点。一时间少年若有所思……

  又过半个时辰,皇帝的耐心终于耗尽,不待还有诸多要事商议,下旨退朝,
群臣面面相觑。皇帝难得又将心思放在政事上,可这点心思堪称【转瞬即逝】,
群臣们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卓亦常血气方刚,见状立欲犯颜直谏,却见柯太师
出班。

  「陛下,为帝当心有政事,勤思进取。勤政为民,人心所向。众志成城,勤
政无疆。常言道: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勤政不辍,万民所归……」柯太
师洋洋洒洒,说了有近半炷香时分。

  莫说皇帝,光是念这些经文古籍而不以讲解,连群臣们都听得昏昏欲睡,别
说心不在焉的皇帝。皇帝忍了半炷香时分,又挥手打断道:「罢了,朕今日乏了,
请皇后代朕理事。国师随朕来!」

  皇帝言罢,不由分说地起身,群臣只得恭送。阴素凝奉旨从珠帘后现身,坐
在龙椅之侧,又行理政。

  比起往日,阴素凝拘谨许多,齐开阳想了想明白过来。皇帝今日虽下了旨意,
可长久以来重掌政事,她更需谨慎,以免落个与皇帝争夺权势的名头。阴素凝不
好下决断,多由群臣们充分商议过后定下,这回朝会直到近傍晚才散。其间阴素
凝吩咐御厨备下饮食,倒在大殿里开个场宴席。

  「还道他浪子回头,想起自己是个关乎天下百姓的皇帝,没想到空欢喜一场。」
回延宁宫路上,齐开阳鄙薄着低声道:「今天受累啦。」

  「又有进步嘛,居然看得出来。」阴素凝颇见赞许,看着齐开阳的目光放着
异光,显是芳心可可。至于变好还是没变好,只字不提。

  「人情世故,总要多学习些嘛。」阴素凝钟情自己,齐开阳心中亦觉甜蜜。
看看将至延宁宫,阴素凝面色一变,齐开阳更是眉头结起,两人一齐抬头。

  时近黑夜,山尖上明月刚露出半脸,几颗小星在空中闪烁着黯淡的光芒。天
边忽然出现一星疾飞,远观若小指头大小,飞行甚速,拖着只长若扫帚的尾巴。
两人松了口气,见洛芸茵开了延宁宫门,齐开阳示意无事,正要返回宫中。

  扫帚星虽不祥,只对凡人而言。在修道人眼中,扫帚星之弱几可忽略不计。

  洛芸茵则感不妥,翻掌从法囊中取出碎玉璇玑,宝剑震颤着发出微弱的嗡嗡
剑鸣之声。少女飞身来到二人身边,紧张地望着天空。碎玉璇玑暗创甚重,还在
不顾一切地发出警示。齐开阳与阴素凝对宝剑知之甚少,洛芸茵却知定然有大事
发生。

  扫帚星飞过天际,余光在天边闪耀,明月跳出山尖,这一回轮到阴素凝大吃
一惊。她修习的法门多引月华之功,对夜月了解甚深。

  齐开阳见此刻的明月皎白中带着些红光。今夜是月圆之夜,明月之形圆如阴
素凝之臀,却其大无伦,比之平日见的大了近倍。如一只巨眼压在山尖,俯瞰着
凡间。

  「太阴星……」阴素凝喃喃道。今夜现身的并非明月,而是太阴。日之精华
炽热,仙神不敢轻易吞吐,妖族更多以月之精华修行。太阴星为月华来源,是为
妖星。平日挂在天空中的月亮,只是太阴星的残影。今日太阴星亲自现身,亦有
不祥之兆。

  齐开阳始终感应不深,正自奇怪。忽见一缕金光在空中划破了黑暗,西落的
太阳星在黑夜复现,旋即金木水火土与计都罗睺一同于天空闪耀。

  「九曜星!」凶星齐现天空,阴素凝咬了咬牙,知道大事不妙,道:「快,
随我来!」

  阴素凝领着两人冲入【玉髓阁】,直奔人皇珠。皇后娘娘运动皇气人望,人
皇珠发出无边无际的淡淡黄光升空而起,笼罩四野。

  「怎地这么弱。」阴素凝香汗淋漓,人皇珠的黄光之淡几近于无,且隐隐泛
出血色。

  正在此时,空中一颗赤红星辰划过,其大如斗。赤星掠过天际,竟在空中割
出一道颀长的【伤痕】。

  「赤尾!」阴素凝与洛芸茵齐声惊叫,齐开阳闻言想起恩师教导。

  赤尾现世,必划破界域!

  「魔族?」

  齐开阳沉声道。魔族凶恶残忍,若魔军冲入凡间,必将生灵涂炭。此刻天空
中的明月已全染成了血色,从赤尾划破的裂隙之间,依稀可见混沌之中的魔界。
奇的是候了有半炷香时分,赤尾划开的裂隙里除了魔界暗红色的世界之外,不见
进出。

  「什么声音?」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哀嚎声,听起来隔得极远,可又像在耳边
呢喃着回荡。不似人言,不似兽语,不似魔音。

  齐开阳除去官袍,道:「我去看一看。」难怪他警示预感不强烈,八九玄功
不惧邪祟,魔功亦是邪祟一属,并不惧怕。

  「别!」阴素凝一把将他按住,忧色溢于言表。

  「难道等魔头冲出来,将我们杀得一干二净啊?」齐开阳笑道:「别怕,我
就去看一眼,绝不会乱来。你在这里掌管好人皇珠,万一有变,尽力拖延。魔界
现世,各家宗门不会袖手旁观的!」

  阴素凝十分犹豫间,空中已有数十道各色光芒急掠着从远处赶来,逼近裂隙。
只是裂隙巨大,人影在空中犹如蚊虫。见有同道前来驰援,阴素凝暗松了一口气,
终于点了点头。

  「你就安安心心呆在这里守卫皇城,洛姑娘陪你。」

  齐开阳足踏金光升空而起,不急不缓地朝裂隙奔去。刚至半空,身后破空声
响起,洛芸茵踩着剑光追至。

  「洛姑娘不怕被人认出来?」

  洛芸茵抖了抖手中纱衣往身上一罩,登时换了个人,道:「娘娘那边我帮不
上忙,还是和你一道去吧,总不能袖手旁观。」

  「那行,咱不和那些人照面,远远看看就好。你这身衣服哪来的?」赶来的
修士越来越多,齐开阳深感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不欲跟这些人行在一处。至于洛
芸茵罩上纱衣后容貌改变,且与幻容不同,全查不出脸上的真元流动,让齐开阳
很是新奇。

  「魔界虽然凶险,也有许多稀缺的天材地宝,来的人不会太少。」洛芸茵白
了他一眼,道:「【楚地阁】买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自昨日来,洛芸茵始终待齐开阳凶巴巴的。比前两人之间的拌嘴完全不同,
齐开阳能深切地感受到她的怨气。少年不明所以,只好采纳阴素凝的建议:女孩
儿家的心思,猜那么多干嘛?

  赶来的修士越来越多,不多时就有三四百之众。可修士们并不聚于一处,而
是三五成群,各自在空中飞翔。

  齐开阳自裂隙之中,看魔界一轮血月高悬于寸寸龟裂的天穹中央。血月面上
爬满了紫黑的脉络,像血管般密布。那些脉络居然真如血管般搏动,每搏动一回,
月光就像粉末般洒落,诡异可怖得让人毛骨悚然。

  地面上满布着暗红色的晶簇,看上去又不甚凝固坚实,而是像岩浆般缓缓流
动。从裂隙之中,传来厉厉惨呼之声,又夹杂男女放荡大笑。齐开阳还未见过魔
族人物,好奇地频频打量。可赤尾划开天际,魔界骤然出现,偏生见不着一个魔
族中人。修士同道们有人跃跃欲试,终究不敢擅入,只在界域之外指指点点。

  天边鸾吟凤鸣之声响起,一行人浩浩荡荡。前方两名仙童引路,四只鸾鸟驾
驭着香车,车旁八名仙女相陪,车后又有仙家十余人腾云驾雾着护佑。声势之大,
看得齐开阳暗暗咋舌。

  「是殷其雷来了。」洛芸茵小声道,拉了拉齐开阳的衣角,示意他退到一旁。

  「东天池的?排场还真大。」齐开阳撇了撇嘴,鄙薄之意甚浓。洛芸茵几乎
同时撇了撇嘴,对这种排场同感鄙薄。两人见状相视一笑,先前一点芥蒂在这一
笑中烟消云散。

  一行鸾驾远远停下,一名仙童上前喝道:「殷公子圣驾在此,欲随公子者伏
魔者速速报上名来,无关人等即刻退开!」

  一席话又说得齐开阳与洛芸茵相顾做着鬼脸,洛芸茵手在鼻子前来回扇动,
示意臭不可闻。东天池放下话来,言下之意以殷其雷为尊,从者能看看有没有点
残羹冷炙吃上一口,若不从的,则连碰都不许碰一下,立刻滚得远远的。

  齐开阳心中鄙薄,但看众多修士到场,料想魔族翻不起太大风浪。安危无忧,
一时放心许多。他修行不需外物,洛芸茵也兴趣缺缺,两人使了个眼色就要离去。

  骤然魔界中一声轻响,七座倒悬的尖塔刺破云层,从界域中伸出。塔身显灰
白之色,细看之下,全是累累白骨造就,只塔尖一簇闪着黑沉沉的光华。

  「咯咯咯,这就是你们的什么仙家大宗?」一个浪荡而轻蔑的声音响起,道:
「说话好臭,好臭,简直比嫁了三千个丈夫的贱货身上的味道还要腥骚。」

  一名魔女从七塔中央现身。一头绛红长发及腰,泛着光华如星砂流动,眉心
处一颗血痣艳红。

  右脖颈侧音叉般的锁骨中央纹着个奇妙的图案,齐开阳细看不识。目光再转
下,只见魔女娇躯上身搭一片青碧色的鲛绡。那鲛绡长而窄,只堪堪裹着两团豪
乳峰顶。露出的大半片乳肤雪白晶莹,远远看着便觉嫩滑如玉。

  纤细的腰肢上不着片缕,光滑洁白的腹皮上一枚柳叶般的脐眼妖艳万分,直
指上方的豪乳与下方的臀股。一片水蓝色的鲛绡形同荷叶,系在胯间,仅能遮住
丰腴臀股的曲线。修长笔直的双腿大多赤裸,只有两根绫带系着足底的麻鞋。纤
美的足踝,纤长的玉足在空中斜垂着。

  面对数百目光齐刷刷地看来,魔女一双形同柳叶的媚目顾盼流连,泰然自若。
她身旁跟着两员魔将,男魔将脊骨生于体外如锯齿,赤鳞覆面,双目眼仁破碎,
见之头晕目眩。女魔将的肌肤如月华凝脂,背生蝶翼,胸臀曲线玲珑,偏生脸蛋
上只在鼻梁山根处生了一只眼睛!

  魔族现身之后,魔气纵横,在场的修士无不大异平常。或觉心头狂躁,或觉
哀从心来,或觉如陷梦魇。有些修为不济的,更开始嚎啕大哭,似觉人生无望。

  「听闻魔族有位圣女红色长发貌美如花,名叫曲纤疏,兴许就是这一位,小
心些。」洛芸茵则心头噗噗大跳,俏脸绯红,只觉身旁男子的气息甚是好闻,不
自禁地就想靠在他身边。这一句话,几乎是对着齐开阳咬耳而言。

  齐开阳不受魔气影响,女儿家口中香风如兰,发觉洛芸茵有异,悄然将她挡
在身后。默运真元之下,八九玄功展开护住周身。得玄功笼罩,洛芸茵脑中顿时
清明,回想起方才的异状,大是羞惭。好在被挡在齐开阳身后,少年并无察觉自
家羞色。一时间,不由对魔女恨得牙痒痒。

  「魔族女子,哪一个不是嫁了三千个丈夫?」鸾驾之中传来个深沉厚重的男
声,虽是反讥之言,威严十足。

  「殷公子是吧?听过你的名头。」魔女回身远远望着鸾驾咯咯而笑,笑声放
荡不羁,道:「好清高的样子。好吧好吧,你们的人召唤魔界,是哪一位?且出
来,有何事?」

  齐开阳眉头一皱。召唤魔界?在大宋皇宫顶上?魔女这般轻佻孟浪,所言可
真?

  正疑惑间,殷其雷厉声喝道:「一派胡言!魔界犯我人间,还敢嚼舌?今日
诸同道在此,正好除魔卫道!」

  「咯咯咯,好不羞。我说殷公子哪,你们什么同道自诩为正,脱了衣裳和我
们魔族何异?就算不脱,不过多了几片遮羞布罢了。」魔女回身四望,道:「只
怕掏出心来,一个个比蛆虫还脏。殷公子,要不要咱们当场论证一下?」

  魔女似在洽询,手中已一挥撒落一片淡淡的荧光粉末。天上罡风一吹,粉末
四散。诸多修士正受七情六欲影响,浑浑噩噩,登时有人吸入腹中。

  「七情蛊?」有人惊觉,忙出声警示,修士们颇见慌乱。可已有人吸入七情
蛊,狂态大做。有些忽然祭出法宝兵器,与身边人打作一团;有些狂呼惨嘶,不
知被从何来;更有的忽然撕扯着衣裳向身边的异性扑去……

  「你看,你看,殷公子,我说什么来着?」魔女得意地放声荡笑,晶莹的玉
指指点着四处道:「这就是你们的自诩为正?」

  鸾驾中静悄悄的,不知是在抵御魔功,还是无话可说。片刻后鸾驾扫出灵光,
荡涤天空,失了神智的修士们脑中一清,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愕然目瞪。

  「些许魔功竟敢在此放肆!东天池既为魁首,不容你胡作非为!」

  魔女不理殷其雷之言,扫视的目光在齐开阳身上停下,露出个古灵精怪的笑
意,上上下下打量着少年,道:「有趣,这一趟倒没白来。」

  魔女反身向魔界飞去。殷其雷终于从鸾驾中现身,怒喝道:「魔头休走!」

  他一现身,身后随侍的仙家立刻前后围绕,似组成个阵势。齐开阳见这位名
满世间的东天池公子生得一双浓眉,眼睛不大不小,厚鼻子,薄嘴唇,显得很是
憨厚,身材雄壮威武。相貌肯定不俊,说丑倒也没有多难看。

  「你要跟我较量较量?」魔女回身,眉心原本艳红的血痣此刻转做绛紫色,
荡笑道:「来吧,我来见识见识殷公子的手段。」

  随身的两员魔将双手托天,七座白骨塔塔尖放出邪异的蓝紫色光芒。九天之
上忽然起了七道旋风,众修士被旋风一卷失了身形,朝魔界飞去。

  「界域之力?」殷其雷爆喝一声,身旁随侍仙家一齐出手,抵着塔尖的蓝紫
色光芒,制止旋风肆虐。

  「哟,原来有强援啊。好一个光明正大,原来是躲躲藏藏装神弄鬼之辈,哈
哈。殷公子,奴家请你也一道来,没本事逃出去,正好把你的金丹剖出来,就给
奴家的胭脂盒镶道金边用。」魔女咯咯一笑,双臂游泳般徐徐挥荡,塔尖光华大
放,七道旋风汇做一道,狂风大作。

  齐开阳先前还能勉强抵御,此时只觉身体一轻,全把控不住身形,在空中像
纺车一样乱转。百忙之中伸出手去,身后一只柔荑正好伸来,两人一握,被旋风
卷着直向魔界冲去。没入界域边缘的一瞬间,只见鸾驾附近道光大放,死死抵御
着狂风……

  这一场大风,吹得天地间飞沙走石,穿山折林,裂石绷崖。待大风过去,阴
素凝举目遥望,只见空中魔界裂隙消失,诸多修士身影不见,更加寻不着齐开阳。
皇后娘娘呆呆站立在玉髓阁中,娇躯忍不住剧颤起来……

  齐开阳浑浑噩噩,不知飘了多久,才觉身体一轻,从高空中直摔下来。脑中
半点清明察觉,忙将怀中娇躯一搂护住,背心向地啪地一声砸在地面。

  「你……没事吧……」高处摔下,任你钢筋铁骨也要受伤。洛芸茵被齐开阳
护住,毫发无损,慌得一翻身看向齐开阳。

  「呼……好像没事。」齐开阳摔得晕乎乎,身上竟然不怎么疼痛,正挣扎,
触手觉得指间滑溜溜的。回眼一看,吓得魂不附体跳起:「哇,这什么东西!」

  魔界地面犹如凝固的暗红色晶簇,手一按上去便流出琥珀色的液体,故而齐
开阳无伤。可这些晶簇中,却有一个个婴孩般的面孔,或喜,或怒,或哀,或羞。
其中数个被齐开阳摔下时砸中,面孔破裂,在半凝固般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气泡
声。

  「是……是从前在魔界里死去的修士神魂……」怪模怪样的婴孩脸,洛芸茵
被吓得俏脸发白,牙关格格大颤。

  齐开阳怪叫一声,左右皆是密林,当下不敢再踩着地面,忙与洛芸茵一同跳
上树杈。可落脚树杈时身形一晃,大树竟似动了动。定睛看去,树木自主干起,
全是跳动的血管,枝桠上的叶片全是一臂长短的巨大心脏,正与血管枝干一齐汩
汩地跳动。

  林风拂过,【树叶】交叠在一起,叶面上便浮现人面魔婴,互相啃食,鲜血
淋漓。

  两人看得这等可怖之事,亡魂大冒。那些人面魔婴亦见到了闯入者,发出婴
孩般喜悦的憨笑声。枝桠倒卷,朝两人卷来。

  洛芸茵吓得连声惊叫,取出碎玉璇玑左右乱砍。枝桠被剑锋砍断,鲜血喷溅。
少女哪肯让污秽沾染,忙飞身而起。齐开阳紧随而上,元功到处,数条枝桠被蒸
作虚无。两人飞上天空,洛芸茵忙取法宝罩在头顶,将两人身形隐藏。惊魂未定
之下,抓着齐开阳的手臂瑟瑟发抖。

  齐开阳同样心惊胆战,壮着胆子四处打量。龟裂的天穹血月高悬,呼吸之间
空气里带着如硫磺的焦枯味。七座白骨尖塔依然在空中倒悬,刺破了云端。足下
一片方圆百里的密林间,一条暗红色的血河蜿蜒。河水似熔岩般不时跳起火焰,
又带着水银般的光彩。河面上飘着无数琉璃灯,每一盏灯都燃着各色焰火。

  「七情火……」洛芸茵仍在后怕中,颤声道:「靛青的是妒火,猩红的是情
欲,金黄是愤怒,灰白的是绝望……」

  琉璃灯顺流而下,林外的河水中百余名魔族男女正浸泡在河水中。他们招手
蹬足,像某种神秘的舞蹈。琉璃灯焰流经身边,焰光便向他们身体飞去,似被吸
食。

  「听说魔族需定期吸食七情六欲为生?」齐开阳看得骇然,抹着冷汗道。

  「是!魔族男女常化身常人行走世间,诱惑人欲,以此供养魔界。」

  再往远处,一座高楼几如顶天立地。窗棱间垂落着淡淡的薄雾,透出楼内正
觥筹交错,魔影重重。楼内漂浮着一个个气泡,影影绰绰,有些回荡着仙门高人
与魔女缠绵的虚影,有些发出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嚎。魔头们大声笑谈,放喉豪饮,
似将这些悲欢之事当做佐酒之物。

  只是随风而来的断续声音,连齐开阳都听得心绪震动,洛芸茵更难克己,一
时俏脸绯红,嘤声娇喘。

  再往远处则被雾霭遮蔽,目力难及。

  「得赶快离开这里。」洛芸茵后怕万分,在魔界之中受诸欲干扰,迟早沦落
为魔。

  「我听说魔界中有一座无垢宫,是人魔两界的连接处。若能穿过,就能重返
人间。」齐开阳忆及往昔所学,竭力平心静气,寻求应对之法。

  「你的恩师教的?」洛芸茵束手无策,闻言大喜。齐开阳的恩师她亲眼所见
通天彻地之能,若是慕清梦亲授,必不妄言。奇的是在魔界之中,各种情绪似都
会放大。少女大喜之下,竟有在齐开阳脸颊亲上一口的冲动。

  「嗯。无垢宫又在哪里?」

  「这一路穿过【噬心林】,闯过【悲欢楼】,东边还有【极乐宴】。你要有
这个本事,再过了【因果池】,就能到人家的【无垢宫】啦。」

  齐开阳正沉吟间,忽然一段银铃般的娇声响起,先前施法将众修士吸入魔界
的魔女忽然现身,笑吟吟地看着两人隐藏之处。

  「你……」两人大惊,齐开阳忙上前一步将洛芸茵挡在身后。这魔女法力无
边,根本不是两人能抗衡的。齐开阳更怕魔族行事乖张,临死前还要折磨两人为
乐。

  「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什么,你还要防着我?你们人类都是这样的?」
魔女娇滴滴的,眉心血痣转透出淡淡的金色。

  齐开阳想起七情火的色彩,暗思莫不是惹恼了她?于是向洛芸茵使了个眼色,
收起藏匿的法宝,拱手道:「多谢……这个……仙子指点。」

  「仙子?咯咯咯……」魔女被逗得连声娇笑,时而放浪地舒展四肢,身上曲
线乱抖,时而又娇羞地抱臂掩口。笑了好一阵才道:「她才是仙子,我不是。」

  「总之多谢啦。」齐开阳看魔女眉心血痣色彩不时变换,又想起她先前话语,
直言道:「我们被牵连进入此地,只想离去,并无敌意,还请行个方便。」

  「那可不成。」魔女上下打量着齐开阳,道:「我专一把你抓来,耗费了好
多法力修为,你想走就罢了,还想我行方便?这么蠢,让人家有点点失望哪。」

  「额……」齐开阳眉头跳了跳,专一抓来,意思是专门为了抓我?简直莫名
其妙。魔女非自己所能匹敌,齐开阳无奈道:「若是专门抓我,我技不如人,无
话可说。你要怎么处置我,我随你就是。与她无关,请让她离去,这样可以吧?」

  齐开阳让开半个身形,示意放洛芸茵离去。少女大急,在身后狠狠给了他一
拳,至于急的什么,一时自己都闹不清。

  「嗳~这句话有点意思,我又不那么失望了。」魔女咯咯娇笑,道:「但是不
能。有本事的,按我说的路线走,能走出来,自然能离去。走不出来,生死无怨。
别怪我没提醒你,用两条腿老老实实地走。再飞起来,被叼魂鹫吃了,别想有谁
来救。」

  魔女挥手之下,齐开阳与洛芸茵身体一轻,从空中轻飘飘地落回噬心林,林
中怪木见来了血食又张牙舞爪地卷来。魔女从天而降,怪木见状纷纷退避,她捏
着齐开阳的下颌凑近,眉心血痣诸色变幻,呵出一股甜甜的香风道:「小家伙,
可别让我失望。哎呀,好想现在就试一试。」

  娇笑声中,魔女飞天而去。天空中又传来巨大的扑翅之声,一团黑影铺天盖
地,良久方过,料想是魔女提到的叼魂鹫。如此数量与声势,齐开阳自知无能为
力,回头向洛芸茵苦笑了一下,哑口了半天,憋出一句道:「她想试什么?」
0

精彩评论